《观音山美术馆》中的书画名家:
烈火燃塘 墨韵生春黄永玉
荷花系列的艺术狂想与生命礼赞
2026-04-27 10:13:39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关吟珊
在当代中国画坛,黄永玉以“荷痴”之名,用一支恣肆的画笔,彻底颠覆了传统文人荷的清雅范式,开创出浓墨重彩、狂野奔放的“黄氏荷风”。其荷花系列作品,是扎根湘西故土的野性呐喊,是冲破笔墨桎梏的革新宣言,更是历经沧桑后,对生命力量最炽热的礼赞。从丈二巨幅到盈尺小品,从水墨泼洒到重彩铺陈,他笔下的荷花,告别了“出淤泥而不染”的孤高疏离,化作烈焰般的怒放、磐石般的坚韧,在宣纸上燃烧出独属于他的生命华章。

黄永玉画荷,首在破局色彩,以浓艳写赤诚。传统荷花多尚水墨淡彩、留白空灵,追求“清水出芙蓉”的淡雅,而他偏反其道而行,以“以黑显白”“浓墨重彩”的逻辑重构视觉语言。他笔下的红荷,是朱红、曙红、西洋红的极致碰撞,如岩浆奔涌、晚霞漫天,艳得热烈、红得坦荡;荷叶则以浓墨、焦墨层层积染,或掺以石青、翠绿,墨色厚重如铁,与艳红花瓣形成强烈冲撞。《红荷图》中,满池红莲似火,墨叶翻卷如涛,红与黑对峙、色与墨交融,没有半分含蓄,却尽显蓬勃生机。晚年作品更大胆融入金粉、矿物颜料,《洞庭香满》里以金粉勾描荷脉,蜜粉色花瓣在浓墨中璀璨夺目,将西方色彩的饱和度与东方水墨的氤氲感完美融合,打破“水墨必素雅”的桎梏,让荷花从文人案头的清供,变为天地间热烈绽放的生命图腾。他曾笑言:“老百姓看画,就想图个痛快,何必故作清高?”这份不避浓艳、不尚虚华的底色,正是他艺术里最质朴的真诚。

技法上,他融版入画,以力道铸风骨。出身版画世家的黄永玉,将木刻的金石力道、线条张力注入水墨荷花,让柔软的荷有了雕塑般的厚重与刚劲。画荷茎,他以中锋硬毫直笔,如刀劈斧斫,挺拔有力、棱角分明,带着版画刻线的坚韧,刺破纸面、直指苍穹;画荷叶,用大笔泼墨、丝瓜瓤蘸色,甚至以抹布拓印,墨色淋漓间留“飞白”刻痕,粗粝中见细腻,恣肆中藏章法。《曙荷图》作为其巨幅代表作,丈二宣纸上墨叶狂舞、荷茎如林,没有传统留白的含蓄,只有铺天盖地的生命恣肆,荷叶翻卷似狂风过境,荷花挺立如壮士迎风,自带湘西山野的粗粝与野性,全然不见传统荷的娇弱。他不拘泥于“墨分五色”的古法,更不被“十八描”的线条束缚,以版画的结构感、雕塑的立体感,赋予荷花“钢筋铁骨”般的风骨,让每一笔都充满力量,每一幅都尽显“不驯、不羁、不媚俗”的野性之美。
意境上,他重构精神,以扎根颂生命。千百年来,周敦颐“出淤泥而不染”的论断,让荷花成为“清高避世”的文人符号,而黄永玉却以幽默与通透,重新诠释荷花的生命哲学。他直言:“都说荷花干净,可它不靠泥巴靠啥活?泥巴是它亲娘!”在他眼中,淤泥不是污秽,而是滋养生命的沃土;荷花从淤泥中绽放,不是“逃离”,而是“扎根”后的顽强生长。他的荷花,从不回避风雨与尘埃,《风雨荷》里,荷叶被狂风卷得扭曲翻卷,荷花却在暴雨中昂首挺立,花瓣凌乱却绝不低头,尽显“千磨万击还坚劲”的倔强。他画残荷,不画萧瑟凄苦,反倒画残荷抱子、枯茎立雪,于衰败中见生机;画盛荷,画满池狂花、万荷争艳,于绚烂中见坦荡。这些荷花,是他人生的镜像——历经流浪、苦难与时代风雨,却始终不低头、不妥协,扎根生活、野蛮生长,把苦难酿成养分,让生命在岁月里热烈怒放。

更动人的,是他以荷寄情,以天真藏深情。黄永玉的荷花,从不是单纯的物象描摹,而是藏着故土记忆、人生况味与赤子天真。童年湘西的荷塘,是他艺术的原乡——沱江边的野荷、山野间的清风、阳光下的烂漫,都化作笔下的灵动与鲜活。他画荷塘,常点缀蜻蜓、水鸟、游鱼,或题上诙谐诗句,98岁所作《周先生》中,题款“周先生呐周先生,没有污泥,您怎么看得到荷花呢?”以幽默隔空对话古人,尽显“老顽童”的通透与俏皮。他的荷花,既有巨幅壁画的磅礴气势,也有小品的温润俏皮;既有对抗风雨的坚韧,也有享受阳光的坦荡。正如他的人生:“明确的爱,直接的厌恶,真诚的喜欢,站在太阳下的坦荡”,这份不装、不假、不伪的性情,全凝于荷的一笔一画、一墨一色之中。
从人民大会堂的巨幅荷壁,到案头小品的方寸荷韵,黄永玉的荷花系列,是一场对传统笔墨的革新,更是一次对生命本质的探寻。他以浓彩为火,以墨色为骨,以野性为魂,以深情为脉,让荷花脱离了文人画的桎梏,成为大众能懂、能感、能共鸣的生命符号。他笔下的荷,不是孤芳自赏的清冷,而是拥抱尘世的热烈;不是逃避现实的清高,而是扎根泥土的坚韧。这份独树一帜的“黄氏荷风”,不仅为中国花鸟画注入了鲜活的现代生命力,更以艺术的方式,告诉世人:生命最动人的姿态,从来不是故作清高的疏离,而是历经风雨后,依旧能在淤泥中扎根、在阳光下怒放,活得热烈、坦荡、光芒万丈。
这便是黄永玉的荷,是烈火燃塘的艺术狂想,更是墨韵生春的生命礼赞。
责编:韦文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