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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过敏改变的春天

2026-02-12 09:24:58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视觉中国供图

《法治周末》记者 高原

每年3月,当北京迎来春天,一种看不见的“花粉雾”也随之降临。它来自城市里超过数百万棵的圆柏——这些四季常青的树木,是北方园林的主力,也是生活在北京的人们的过敏原之一。

这不是普通的季节性不适。

对受影响者而言,这是持续两个月的系统性困扰:急诊室里的儿童、被迫迁徙的白领、超负荷运转的诊室,共同勾勒出一幅现代城市生活与公共健康之间的紧张图景。

《法治周末》记者追踪了三位身处不同坐标的北京人,记录下他们与春天的独特关系。

被春天隔绝的孩子

北京市东城区二年级学生李敏敏(化名),书包侧袋永远备着三样东西:抗过敏药、独立包装的口罩和一小瓶生理盐水喷雾。2025年春天,她的书包里多了一张医生开具的证明,上面写着:“患者对圆柏花粉严重过敏,建议体育课酌情安排室内活动。”

她的母亲陈静(化名)记得,女儿3岁那年的春天第一次过敏发作的情景。那时他们住在朝阳公园附近,小区里种了很多圆柏。女儿整夜无法平躺入睡,只能被母亲抱在怀里,保持半坐姿势,否则鼻腔会完全堵塞。

那之后每年3月,陈静的手机里多出一个名为“花粉日历”的相册,记录每天的花粉浓度、女儿的症状、用药情况——这是她为女儿建立的“过敏档案”。

每年3月第一个花粉高峰来临时,女儿经常眼圈泛红,眼下有两道因反复擦拭形成的淡淡血痕。她需要每小时滴一次抗过敏眼药水,每隔20分钟用盐水清洗鼻腔。午休时,当其他孩子在操场奔跑,她留在教室里,用湿巾擦拭桌椅上的花粉。

女儿大班时,陈静曾在圆柏花粉季请假两周带女儿去北戴河暂住。这不是第一次有家长采取“季节性迁移”,在一些花粉过敏者社群中,这种模式被称为“候鸟计划”——在过敏高发期离开北京,待花粉浓度下降后再返回。

但对大多数家庭而言,这种选择并不现实:住宿和交通也是一笔额外开支,上学后课程紧张不能随便请假等。当被问及能坚持几年这样的“迁徙”时,陈静沉默片刻:“不知道。也许到她青春期,身体会好一些。”

9岁的刘阳(化名)是海淀区一所小学的四年级学生。他的过敏症状比李敏敏更“隐蔽”,却同样具有破坏力——持续性鼻塞和头痛。

从5岁那年开始,每年3月,刘阳的鼻子就像被安装了隐形开关,进入“半失灵”状态,持续性的双侧鼻塞让他只能用嘴呼吸。

“他睡觉时会不自觉地张着嘴,打呼噜,半夜经常因为口干或者呼吸不畅醒过来。”刘阳的母亲说。儿童医院的睡眠监测显示,在花粉季,刘阳的深度睡眠时间不足正常儿童的一半。

这种睡眠剥夺的后果直接反映在白天的课堂上。班主任发现,原本注意力集中的刘阳,在春天变得反应迟钝,有时甚至在课堂上忍不住打盹。

为了缓解鼻塞,刘阳尝试过各种方法:口服药、鼻喷激素、每天用洗鼻器冲洗鼻腔。洗鼻的过程对他而言如同酷刑,呛水的不适感让他每次都需要鼓起很大勇气。

刘阳的父母都是科研工作者,他们试图用“科学方法”对抗过敏。家里配备了多个空气净化器,实时监测pm2.5和花粉浓度;他们查阅文献,调整饮食,试图增强孩子的免疫力。但所有努力在窗外弥漫的花粉面前,似乎都收效甚微。

他们也曾考虑过“候鸟计划”,但两人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们无法在花粉季灵活离开。刘阳的母亲苦涩地说:“我们能在实验室里分析微小的粒子,却解决不了儿子鼻子里的花粉问题。”

去年春天最严重的时候,持续的鼻窦炎引发了中耳积液,刘阳出现了短暂的听力下降。那段时间,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因为听不清同学说话,担心答非所问。他习惯了微微侧着头,用一只耳朵努力去听。

儿科医生和耳鼻喉科医生会诊后,最终在鼓膜上打了一个微孔引流积液。手术很小,但对刘阳来说,那是春天留给他的一道清晰疤痕——既在鼓膜上,也在心理上。

离开北京的白领

张维(化名)的办公室在国贸三期48层,透过落地窗能看见北京城的天际线。但在2021年春天之前,连续3年,从3月中旬到5月初,这扇窗几乎完全被窗帘遮蔽。

“圆柏花粉过敏最严重的那年,我体重掉了12斤。”34岁的张维说。那时他是一家互联网公司战略总监,每天需要参加三到四场会议,但花粉季让他几乎失声。“我试过所有方法:每天洗鼻子5次,服用最强效的抗过敏药,在办公室放3台空气净化器。没用。”

2020年春天尤其艰难。疫情叠加花粉季,佩戴口罩成为双重必要。张维的日程表上排满红色标记——那是过敏症状最严重的日子,他不得不取消或推迟会议。一次向高管团队汇报的关键会议上,他突然剧烈咳嗽,不得不中断讲解,仓促离场。

“在职场,你不能显得‘脆弱’。”张维说,“过敏像是某种个人缺陷,尽管你无法控制”。

那年4月,在又一次急诊后,他作出了决定:离开北京。经过3个月准备,2021年1月,张维辞职,与妻子搬往云南大理。他远程承接北京的咨询项目,收入减少约40%,但“换回了春天”。

在大理,张维的过敏症状奇迹般减轻了百分之八十。他手机里还保留着北京朋友发来的花粉浓度预警截图,那些数字对他不再构成直接威胁。

张维的故事并非孤例。

在豆瓣“过敏者联盟”小组中,有超过五百条关于“逃离北京”的讨论。一位上海网友写道:“理解这种迁徙。就像有些人为了干净空气离开,有些人为了孩子的教育搬家,你们为了呼吸的权利。”

但迁徙带来新的问题。张维的妻子在北京某高校任教,目前处于借调状态,两年后必须回京。他们的孩子明年上小学,教育选择迫在眉睫。“这是一个流动的时代,但我们仍然被许多东西锚定在一处。”张维说。

“每个选择都有代价。我的代价是职业轨迹的改变,与父母的物理距离,以及某种‘局外人’身份。”张维说。在北京朋友讨论新开的餐厅、职场变动时,他分享的是苍山的云和洱海的波光。“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分裂成两个人。”

但他不后悔。在大理的第一个春天,他坐在院子里看完了整本《追忆似水年华》——这是他在北京花粉季无法做到的事,当他能够自由呼吸时,才意识到过敏曾如何压缩他的认知带宽。

“我们谈论健康,往往指重大疾病。但过敏这种‘不致命’的困扰,实际上侵蚀着生活质量的下限。”张维说。他开发的小程序后台数据显示,深夜时段用户最活跃——那是过敏症状最严重、难以入睡的时刻。

过敏季的医生

北京协和医院变态反应科的诊室,是这座城市感知春天最特殊的“前哨”。

每年3月中旬,当多数人还在期待花开时,变态反应科主任尹佳的诊室外,候诊队伍已经变长。

病人通常捂着红肿的眼睛,或不停地抽吸鼻子。他们的开场白高度一致:“尹主任,痒得受不了。”无需查看花粉监测数据,尹佳知道,圆柏花粉的年度“风暴”已经准时登陆。

一位母亲带着6岁的儿子。男孩在国外出生,在北京长大,双手不停地揉着通红的双眼。母亲声音焦虑:“长大了会好吗?”尹佳给出了基于数据的回答:只要生活在北京,每年三四月,症状很可能如约而至。

诊室里还有症状严重到影响出镜的媒体人,以及多年前在海淀求学时“中招”的年轻人。他们的住址散布在北京各处——海淀、朝阳、亦庄、大兴。

“圆柏花粉阳性,像一种特殊的‘北京身份证明’。”尹佳常对医学生这样说。这通常意味着此人在京居住已超过3年。

她将此现象部分归因于历史与规划:古都的皇家园林、寺庙高校,苍松翠柏是标志景观;20世纪中叶的大规模绿化,更让大量圆柏正值花粉丰产的壮年。一位完成脱敏治疗的老病人曾告诉她,自己单位大院里有七百多棵几十年树龄的圆柏。“一到季节,空气里都是黄烟。”

在诊室,尹佳目睹了人们为抵御“春季风暴”发展出的全套策略。有人投资上千元购买专业防护面罩;有人全副武装,进了诊室才一层层卸下,最后从鼻孔取出浸湿的纸团。

过敏的触发,有时充满偶然。

尹佳自己也曾是“局外人”。几年前,为向公众科普,她特意到医院里的圆柏树下摇晃树枝,录制花粉飞扬的视频。第二年春天,她开始眼睛发痒、打喷嚏。“一次大剂量的暴露,就可能让免疫系统‘记住’并产生反应。”她解释道。科里一位护士也有类似经历,去年还兴致勃勃拍摄饱满的柏树花,今年已经成了诊室常客。

这印证了她的观点:过敏并非体质孱弱,而是免疫系统对无害物质的过激反应。长跑冠军也可能中招。

在尹佳看来,过敏是一种典型的“现代病”。

“早年我们去日本交流,发现食物过敏患儿很多。日本同行说,随着经济发展,病人自然会多起来,中国迟早也会经历。”尹佳说。

如今,她的诊室里,儿童患者比例已超半数。病种也从鼻炎、哮喘,扩展到食物过敏和严重过敏反应。

面对春季这场固定战役,尹佳的临床方案层级分明。基础原则是隔绝:密封风镜、口罩、鼻阻隔剂、新风系统。症状初起用抗组胺药。“但这相当于把火暂时压下去,火源还在。”

对于药物难控的患者,尹佳会建议他们进行脱敏治疗——通过长期微量接触过敏原,诱导免疫耐受。疗程需3年到5年,但能有效阻止鼻炎发展为哮喘。

对于极度痛苦者,近年来有了生物制剂作为“救急”选择,能快速阻断反应,但价格昂贵。尹佳坚决反对病人滥用成分不明的“偏方”或口服激素。“那是以长远健康为代价的短暂缓解。”

不过,对于过敏的治疗,最大挑战或许来自医疗系统本身。尹佳提及一个数字:中国目前仅有约三百多名过敏专科医生,平均每四百万人才有一位。

过敏性疾病常累及多器官,需要整体诊治,但多数医院没有独立变态反应科。患者不得不在耳鼻喉科、皮肤科、呼吸科之间辗转。“学科建设、医生培训体系严重滞后于病人增长的速度。”尹佳说。

每年春天,诊室窗外春意正浓,但对尹佳和同事而言,这个季节伴随着特殊紧迫感。他们守在花粉风暴的临床第一线,年复一年,见证着个体痛苦与城市生态、现代生活与免疫系统之间,那场无声而持久的谈判。

责编:戴蕾蕾

——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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