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与扎根:走进养老院的年轻人
2026-03-12 09:25:11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我服务过的那些老人,他们看我的眼神,就是最好的尊重。那种眼神里没有轻视,只有依赖和信任”
“老人们走的时候,应该是带着尊严走的。而我们这些陪着他们走的人,也应该是有尊严的”

图为2025年12月15日,在长春人文学院,学生在进行老年康复适宜技术的实操。面对老龄化进程与银发经济发展,该校开设了养老服务管理专业。 视觉中国供图
《法治周末》记者 高原
清晨6点,北京市海淀区的一家养老机构里,22岁的周雨晨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间的门,83岁的王老先生已经醒了,正试图自己坐起来。周雨晨快步上前,用标准的“节力式”动作——双腿弓步,用身体重心带动手臂将老人扶起。
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介绍,一年来,国家切实抓好民生保障,积极发展社会事业,出台稳就业支持政策,开展大规模职业技能提升培训行动,重点群体就业保持稳定。正是这样的政策暖风,让越来越多像周雨晨一样的年轻人,在养老等新兴服务业中找到职业舞台。
4年前,这个来自河北农村的女孩刚考入养老专业时,从没想过自己会真的爱上这一行。那时候,她对这个专业的全部认知,来自父亲的建议——“以后家里老人也有个照应”。
4年后的今天,她已成为这家养老机构最年轻的“楼层管家”,管理着24位高龄老人的日常照护。而和她一样的同学们,正以同样的身份,散落在北京养老机构、社区驿站、适老化改造公司,成为中国养老行业里的新生力量。
为什么学
周雨晨至今还记得填志愿的情景。
她和父亲坐在老家的院子里,分数只够专科线,志愿表上还有好几个空栏。父亲抽着烟,沉默了很久,突然说了一句:“要不你去学个护理?以后家里老人也有个照应。”
周雨晨没吭声。她当时对“护理”的全部理解,就是打针、输液、伺候病人,那并不是她想象中的生活。但在翻阅招生简章时,她看到了一个名字挺长的专业——“智慧健康养老服务与管理”。
“听起来比‘护理’高级一点,感觉像是做管理的,不是纯粹伺候人的。”周雨晨坦白地说,“然后就稀里糊涂地报了这个专业。”
入学后她才知道,在她所在的班级里,36个学生,真正把养老专业当作第一志愿的,不到三分之一。有人是被调剂的,有人是听亲戚说这个专业好找工作,还有人是因为高考分数不够,只能选这个专业。
来自河南省的李浩比周雨晨的“目的性”强一些。
高考结束后,他和家里人商量报什么专业。表哥在南方电子厂干了两年,攒了点钱,但说流水线太累,天天站着,不想让他也走这条路。姑姑在县城开小超市,某天听来买烟的顾客说,现在养老院缺人,小伙子干这行吃香,稳定,好找工作。
李浩当时并不知道养老专业具体学什么,但他查了查,发现确实在招生,学费也不贵,于是就填报了这个专业。
“男孩子学这个,确实好找工作。”李浩说,“现在养老院都缺男护工,老人体重大的时候,翻身、搬运,女孩子根本弄不动。我面试的时候,人家一看是男生,当场就要了。”
近年来,像李浩这样选择养老专业的年轻人中,多了一个新群体——冲着“好就业”来的学生。这背后是中国快速加剧的老龄化现实:截至2025年底,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达3.2亿人,中国老龄事业发展基金会发布的《2024养老护理员职业现状调查研究报告》显示,我国养老护理员供给缺口达550万。
“行业前景好,找工作容易。”一位正在北京某职业院校养老专业就读的学生告诉记者,这是他报考该专业的最大理由。
他所在的班级是一个特色学徒制试点班,入学后被分配到不同的养老企业进行社会实践,既是学校的学生,又是企业的员工。这种模式下,他不仅可以免学费,还搭上了毕业即就业的“直通车”。
但对周雨晨来说,真正让她对这个专业产生认同感的,并不是这些宏观的数字,而是课堂上的一些细节。
大二那年,有一门课程叫《老年心理护理》。老师布置了一个作业:戴上模拟高龄体验设备,在学校里走一圈。周雨晨戴上了特制的眼镜——视野变得模糊狭窄,像是白内障患者的感觉;耳朵里塞上耳塞,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含混;膝盖和手肘绑上约束带,关节弯曲受限,每走一步都很费力。
“那一刻我才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些老人走得很慢,为什么你大声说话他们还是听不清,为什么他们总是不耐烦。”周雨晨说,“不是他们故意为难你,而是他们活在一个和你不完全一样的世界里。”
那堂课之后,她开始用一种新的眼光看待自己即将从事的工作。
从书本到床边
学校的教学大纲里,大三这一年的顶岗实习,被定义为“理论与实践结合的关键环节”。但在学生们私下的聊天里,这叫“去人间清醒”——课本上那些术语和理论,到了真实的养老院里,往往要面对完全不同的考验。
2022年夏天,周雨晨进入实习阶段。她被分到一家民营养老机构,第一天进房间,一位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正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带她的护工让她去帮忙给老人洗澡。周雨晨按照学校教的步骤,先调试水温,准备好毛巾和换洗衣物,然后扶着老人慢慢走进浴室。热水刚打开,老人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一样,惊恐地抓住她的头发,嘴里喊着“救命”。
周雨晨不敢挣脱,怕老人摔倒,只能忍着疼,一遍遍重复:“奶奶别怕,是我,我给您洗澡呢,水不烫,您别怕。”
十几分钟后,老人终于慢慢安静下来。“那时候我才真正理解了‘失能’这两个字的重量。”周雨晨后来回忆起这一幕时说,“它不只是生理上的依赖,还有心理上的恐惧。”
在另一家养老院,李浩的经历更具挑战性。他负责照顾一位92岁的老人,老人因为长期卧床,臀部有严重的压疮,皮肤溃烂,每天需要换药清理。
那个味道,李浩至今记忆犹新。他形容“像是腐烂的肉混着消毒水,三天都散不掉”。头一个星期,他完全吃不下饭,闻到肉味就恶心。每次换药,他都得强忍着胃里的翻涌,一边清理伤口,一边和老人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有一次,老人的家属来探望,看到他正在弯腰清理,捂着鼻子快步走出了房间。走到门口时,李浩听到她嘟囔了一句:“这小伙子干这个,以后能找到对象吗?”
那天晚上,李浩给父亲打电话,说不想干了。父亲说:“你自己想想,除了干这个,还能干点啥?”
他没能回答这个问题。第二天早上6点,他还是准时出现在老人床边,继续换药、翻身、擦洗。
但慢慢地,他发现了一些变化。那些最难熬的时刻,其实也是他成长最快的时候。他开始懂得怎么观察老人的表情——眉头轻轻皱一下,可能是疼了;嘴角微微动一下,可能是想说话。他开始学会用一种不那么机械的方式去做护理。
有一次,一位90多岁的爷爷进入生命末期,家属放弃了创伤性抢救,只要求减轻痛苦。
那几天,他每天都在老人床边待很长时间。老人不怎么睁眼,呼吸微弱,但他能感觉到老人知道他在。他给老人喂水、翻身、擦洗,轻声说话,尽管没有任何回应。他告诉老人今天外面天气很好,阳光照在窗台上;告诉老人他女儿打过电话来问情况;告诉老人不要害怕,有人在陪着他。
老人走的时候李浩哭了,“不仅是因为难过,还有我和一个生命完成了最后的对话。”李浩说,“从那以后,我不再害怕死亡。我知道自己做的是有价值的事,哪怕在别人眼里只是伺候人。”
实习结束时,周雨晨班上36个人,明确表示要继续从事养老行业的,有28人。这个比例,比学校预期的要高。
扎根之后
毕业后,周雨晨留在了实习的那家养老机构。工资5500元,包食宿。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来说,在北京算不上高,但够花。
她现在是最年轻的楼层管家,这个“管家”不是虚名,她要负责为每位老人制定个性化的照护计划,培训新来的护理员,处理各种突发状况,还要定期和家属沟通。
每天早上,她提前20分钟到岗,先看一遍夜班记录,哪几个老人睡得好,哪几个夜里起来过,哪几个需要重点关注。8点准时查房,从8301到8324,每个房间都要进去看一看。
“王爷爷今天状态不错,早上喝了一碗粥。”“李奶奶昨晚有点咳嗽,今天得监测体温。”“张爷爷的儿子下午来探视,记得提醒他。”她要在心里默记,回到护理站后在本子上补充记录。
最近,她正在学习认知症老人的非药物疗法,这是一种用音乐、怀旧疗法来改善认知症老人精神状态的方法。她买了一本专业书,下班后一边看一边做笔记。
她试着给几位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放了一些老歌——《东方红》《我的祖国》《在北京的金山上》。让她惊讶的是,有一位平时基本不说话的奶奶,听到《东方红》时,跟着哼了几句。
“那一刻我特别激动。”周雨晨说,“老人的脑子里不是一片空白,那些记忆还在,只是需要一种方式去唤醒。”
她把这叫作“这份工作逼着你不断学习”。老人是复杂的,衰老是复杂的,没有一劳永逸的koko官网下载的解决方案。你今天觉得这个方法有用,过几天老人的情况变了,又得想新的办法。
李浩在养老院工作两年后,跳槽到了一家社区养老驿站。待遇没有太大变化,但工作内容更丰富了。除了日常的居家上门服务,他还要对接政府项目、写活动方案、跑社区资源。
上个月,他设计了一个“代际融合”项目,邀请周边幼儿园的孩子定期来驿站和老人互动。第一次活动那天,十几个三四岁的孩子涌进驿站,老人们一开始有点不知所措,但当孩子们开始表演小节目、奶声奶气地叫“爷爷奶奶好”时,很多老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有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老奶奶,拉着一个小孩的手,问了好几遍“你几岁了”“你叫什么名字”。小孩走后,她一直坐在窗边往外看。
“以前觉得做养老就是做养老,干久了才发现,这是个需要不断学习的行业。”李浩说,“你要懂政策、懂市场、懂心理,甚至要懂点商业逻辑。你要想的不只是怎么把老人照顾好,还有怎么让这个模式能持续下去。”
尊严如何守护
周雨晨和王浩坦言,尽管前景向好,但困扰却依然存在。其中,最核心的问题,是社会认知和职业尊严。
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联合问卷网在2024年4月进行的一项有1001名青年参与的调查显示,从事养老服务工作,收入待遇是否有保障(54.2%)、社会保障是否完善(50.2%)是受访青年最关心的方面。42.6%的受访青年关心能否得到家人的理解和支持,39.8%的受访青年在意能否获得足够尊重与认可。
周雨晨记得有一次同学聚会,几个老同学问她现在做什么工作。她说在养老院工作,具体是老年服务与管理。对方随口接了一句:“哦,就是做护工啊。”
“护工”这两个字,让她心里堵了很久。不是因为看不起护工这个职业,而是因为那语气中带着一种轻视,“好像这就是一个不需要技术、不需要学习、谁都能干的工作。”周雨晨说。
“我们是专业的,有技术的,有尊严的。”周雨晨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
她说的“技术”,不只是翻身、喂饭、洗澡这些基本操作。她学过老年心理学,知道怎么跟认知症老人沟通;学过急救知识,知道老人突发心肌梗死时该怎么做;学过营养学,知道什么样的饮食对糖尿病老人更合适。她考取了养老护理员高级证书,正在准备考技师。
这种社会认知的偏差,折射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照护劳动的价值,长期被低估。无论是照顾老人、病人,还是孩子,这些传统的劳动,在社会评价体系里总是处于较低的位置。人们习惯性地认为,这是一份“天然就会”的工作,不需要专业训练,也不需要特别尊重。
但在周雨晨看来,真正的尊严,不是别人给的,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自己一点点挣来的。
她记得一个细节。有一次,一位老人的女儿来探视,正好看见她在给老人修剪指甲。她剪得很慢,先用温水帮老人泡软指甲,再用专用的指甲剪一点点修剪,最后用锉刀把边缘磨光滑。整个过程,老人一直很安静,甚至有点享受的样子。
那位女儿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临走时对周雨晨说了一句话:“我妈妈在家里的时候,从来不让别人碰她的手。她肯让你剪指甲,说明她信任你。”
“那一刻我觉得,这就是尊严。”周雨晨说。
李浩的转变更具代表性。去年过年回家,亲戚们围坐在一起,问他现在做什么工作。他挺直腰板说:“我是养老护理员,高级工,带团队的那种。”亲戚们不懂什么是高级工,也不清楚带团队具体是做什么,但看他自信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李浩说,“我服务过的那些老人,他们看我的眼神,就是最好的尊重。那种眼神里没有轻视,只有依赖和信任。”
如今,周雨晨和李浩都已经在这个行业里扎根。他们偶尔会在同学群里聊天,互相交流工作中的困惑和收获。群里有人转了行,但大多数还在坚持。
周雨晨最近在学一个新词,叫“尊严疗法”。这是国外引进的一种心理干预方法,帮助临终老人回顾自己的一生,寻找生命的意义。她想着,等学成了,可以在自己管理的楼层试试。
“老人们走的时候,应该是带着尊严走的。”她说,“而我们这些陪着他们走的人,也应该是有尊严的。”
(周雨晨、李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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