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工智能成为司法审判的得力助手-koko官网下载

未来的数字法院建设既要充分发挥人工智能客观高效的优势，也要始终坚持法官主导的原则，让人工智能真正成为审判工作的得力助手

电影《极限审判》相关图片。

□魏斌

自人工智能诞生以来，人类将其引入司法审判领域的探索便未曾止步。人们所设想的人工智能在审判能力上超越法官的临界点，被称为人工智能审判的“奇点”。

近期上映的电影《极限审判》是一次关于人工智能审判的假想实验。在影片设定的世界里，为应对失控的犯罪率，人工智能法官全面主宰审判，主角雷文深陷杀妻疑云，被迫站上了由自己参与创建的人工智能法庭mercy。法庭之上，司法证明过程被简化为概率游戏，审判取消了辩护程序，受审者还需自证无罪，这些极端设定共同呈现出一个以技术理性凌驾于程序正义之上的异化审判场景。

当下，数字法院建设如火如荼，法律大模型等技术持续迭代，技术赋能司法的实践日益深入，这也引发了人们的追问：人工智能将来能否取代人类法官？影片的科幻设定与现实司法逻辑的碰撞，揭示了人工智能审判的深层困境。

人工智能审判是把“双刃剑”

在《极限审判》中，人工智能法官mercy凭借“天眼”网络的全域监控与大数据分析，将审判效率推向极致，这正是人工智能审判最直观的优势所在。它摆脱了人类法官可能存在的情感波动与认知偏见，最大限度实现“同案同判”的形式正义，在应对影片中“犯罪率飙升”的失序局面时，展现出极强的工具理性与秩序重塑能力。

我国数字法院建设正以“一张网”统筹立案、审理、执行等各环节，法信法律基座大模型的研发旨在全面赋能审判全流程和全业务，辅助类案检索、法律文书生成等功能，人工智能已成为推动审判工作现代化的重要支撑。

但人工智能审判是把“双刃剑”。《极限审判》用雷文的绝境，撕开了人工智能优势背后隐藏的致命缺陷。人工智能追求“绝对客观”极可能导致“绝对机械”。司法审判从来不是机械裁判，法官的裁判过程始终融入了伦理道德、价值判断、案件背景的综合考量。当案件缺乏明确法律依据或先例参考时，人类法官的经验和良知，是作出“人性裁判”的依据。mercy系统仅依据表面数据通过概率计算得出定罪结论，暴露了人工智能缺乏价值判断能力的致命短板，这正是人工智能审判无法逾越的鸿沟。

司法证明不是概率游戏

《极限审判》中，mercy系统以“犯罪概率”作为定罪核心依据，98%是认定罪名成立的概率。人工智能会首先给出受审者有罪的初始概率，而后受审者可以寻找反证来减弱定罪的概率。这种将司法证明量化为概率计算的模式，看似精准科学，实则违背了司法证明的本质。

证据法学领域早已对通过概率来度量司法证明的方法进行了严厉批判，新证据学代表人物罗纳德·艾伦（r.allen）教授认为，司法证明并非机械的概率计算，而是一种以似真推理为基础、寻找“最佳解释”的理性推论过程。

司法审判追求的“排除合理怀疑”，是对事实真相的确定性认定，而非统计学意义上的高概率。影片中，人工智能将复杂的司法证明简化为数字游戏，没有真正理解法官认定案件事实的过程。影片最后因为“手机”关键证据被销毁，导致人工智能作出错误裁判的剧情反转，也恰恰说明人工智能仅靠概率计算来认定犯罪事实的模式毫无意义。

在现实审判中，无论数字法院发展到何种程度，都不可能将概率计算结果作为定案依据，人工智能也不可能替代法官来认定证据的“三性”，最终事实认定只能依赖法官对证据的综合审查与理性判断。

警惕算法黑箱与程序虚无

《极限审判》中，mercy系统的算法完全处于“黑箱”状态，人工智能系统依据何种标准审查判断证据、如何评估证据的证明力并通过计算得出定罪概率，其内部运行规则、数据挖掘逻辑与决策推演过程均处于不可知的状态，受审者无从知晓算法裁判的内在机理。当前基于神经网络的人工智能，从数据输入到结果输出的逻辑链条也难以追溯，这种不透明性与司法所追求的“阳光司法”背道而驰。法官裁判遵循“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司法三段论，每一个裁判的理由都应当清晰可溯，而人工智能的概率决策缺乏最基本的可解释性。

更严重的是，mercy系统背离了程序正当性，完全颠覆了传统审判模式，未设置辩护环节，甚至将刑事审判的“无罪推定”倒置为“被告人自证无罪”。这种程序设计剥夺了受审者自我辩护的权利，违背了正当程序的基本原则。

当前数字法院的线上审判模式，即便借助科技提升效率，总体上仍遵循线下审判的程序框架，保障控辩双方的辩论权和质证权，法官始终主导审判进程。司法的程序正义不仅是保障实质正义的前提，更是司法裁判之正当性的基础，人工智能自行创设审判程序本质上是对司法权的异化。法官的审判权被让渡给机器，司法裁判将失去最基本的司法权威和公信力。

人工智能审判的“奇点”远未到来

《极限审判》中mercy系统的审判困局，揭示了人工智能审判的“奇点”远未到来。那些关于人工智能超越人类法官并实现独立审判的科幻想象，终究只是技术极致化的虚构推演。

所谓人工智能审判的“奇点”，本质是人们对技术赋能司法的过度期待，模糊了人工智能“辅助审判”的工具属性。司法的本质是人类对公平正义的追求，其所蕴含的人性关怀、伦理考量以及对程序正义的坚守，是人工智能无法替代的核心价值。

尽管《极限审判》以科幻形式放大了人工智能审判的程序和伦理缺陷，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审慎且理性地迈向人工智能辅助审判的新时代。

人工智能辅助审判大有可为，特别是伴随法律大模型和智能体的迭代完善，其将深度融入审判全流程，既能精准高效地完成类案检索、法律文书起草、庭审流程辅助等基础事务性工作，甚至可以在法官的监督下完成简易案件的自动裁判，进而有效规范审判流程，减轻法官的工作负担。未来的数字法院建设既要充分发挥人工智能客观高效的优势，也要始终坚持法官主导的原则，让人工智能真正成为审判工作的得力助手。我们不应再考虑何为人工智能审判的“奇点”、人工智能何时能超越法官，而应构建起一种超越传统审判模式、以法官为核心、以人工智能为支撑的“人机协同”新临界点。

（作者系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研究员、数字法治实验室执行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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