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脉河东 行记万荣
2026-06-04 11:11:39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礼法之乡

图为万荣县万泉文庙外景。
□倪曼
古时所称河东,特指黄河以东的汾涑平原,是华夏文明最早发祥的核心地带。上古礼乐制度、中古吏治刑典、历代儒法思想,皆在此生根繁衍。
今日山西运城,便是古河东腹地中心。我们从运城市区出发,乘坐107路城际公交向北前行,一路穿行于河东故土的沃野阡陌之间,约70分钟,便抵达如今的万荣县。
万泉与荣河:
知民法吏之乡,宝鼎祭典之地
万荣一地,本是两片千年古邑合一而成:1954年,存续千年的万泉县与荣河县合并,各取首字定名万荣。两县同属古河东疆域,却各有历史底蕴与文明侧重。
古万泉倚孤山而立,唐武德三年正式置县,因地多涌泉得名,自古设县治、兴庙学、肃吏治,宋元历经裁并又因民心复县,民风崇儒守礼、谙熟律令。在明代,此地更是河东知名法吏之乡,监察、刑狱人才辈出,重典、持法、守官规,成为一方风气。
古荣河紧邻黄河,是上古后土祭祀圣地,汉武帝多次亲临汾阴脽上祭祀、作《秋风辞》。到了唐代,这里因出土祥瑞宝鼎更名宝鼎。宋代时真宗祭祀又见河上荣光,定名荣河。这里是王朝国家级礼制大典所在地,礼为法之本、祭为政之基,家国法度的源头思想,早已浸润这片河畔土地。
一地之内,一边是王朝礼制发源的黄河古地,一边是地方吏治兴盛的礼乐之城。《万泉县志》《荣河县志》代代修撰,将乡贤行迹、国之大事、法度沿革尽数收录。这片河东一隅的土地,承接整个晋南千年法治文脉。
薛瑄故里:
青瓦凝古,一代法吏归隐
在万荣县城乘坐前往里望、通化方向的城乡公交,约25分钟抵达平原村,薛瑄故里便坐落于此。此地旧属河津,1971年划入万荣地界,既是明代大儒、大理寺卿薛瑄的生长故土,也是他暮年归隐、终老讲学之地。村中旧立“真儒里”碑,《万荣县志》赞誉薛瑄:“清操劲节,冠绝一代,立身居官,为后世师表。”
整个景区依古村原有格局修建。元代始建、清代重修的廉政戏台古朴静立,木质构架简洁素雅,飞檐舒展不雕繁饰,是一方人心教化、崇德守规的精神场地。戏台前方廉政广场以青石铺地,石面镌刻着薛瑄毕生官箴与修身语录,缓步穿行其间,如同与六百年前的先贤隔空对话。
院落深处,薛夫子家庙肃穆庄重,一旁百余平米的故居小院青砖围合、木门素壁,是典型的晋南质朴民居。屋内陈设极简,一方土炕、几张旧案,萧然无华。县志明确记载,薛瑄69岁辞官归乡后,便安居于此8年,终日著书讲学、修身教子,直至生命落幕。
薛瑄(1389—1464),字德温,号敬轩,世称敬轩先生。永乐十九年考取进士,一生仕途大半深耕于司法、监察体系,历任广东道监察御史、山东提学佥事、大理寺左少卿、南京大理寺卿、北京大理寺卿,最终官至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离世后谥文清,隆庆五年得以从祀孔庙,是明代为数不多理学修身与司法治狱两全的名臣。他居官廉介,执法不阿,平反天下冤狱,朝野上下皆号为薛青天。
然而,薛青天也曾因平反冤狱而得罪权贵。正统八年,朝堂之中权宦专权,武官之妻贺氏被人诬陷施行巫术害人,锦衣卫严刑逼供捏造罪证,冤案已成定局,满朝文武无人敢直言辩驳。彼时执掌大理寺、总领天下刑狱复核的薛瑄,查清案件全部隐情后,3次驳回已定原判,执意要为无辜之人平反昭雪。《明史》与本地县志共同记载这段往事:“瑄居大理,以法持平。振衔之,坐以罪,论死。瑄读《易》自如。”即,薛瑄的刚正触怒了当权宦官王振,被罗织罪名打入死牢,性命悬于一线。身陷绝境之时,他没有惶恐悲戚,终日静坐诵读《周易》,神色安然不改本心,时人由衷敬佩他的刚毅风骨,尊称其为“铁汉公”。面对生死危难,他坦然直言:“辩冤获咎,死何憾焉。”于他而言,身为掌法之臣,为公道辩冤、为律法守节,纵使获罪身死,也毫无遗憾。
任职大理寺期间,薛瑄深知司法官手握生杀权衡之权,一念之差便可决定人命祸福,于是撰写《大理箴》警醒自己与同僚,四句箴言警彻古今:“勿徇货利,勿任憎欲,勿偏纵释,勿好刻酷。”意为,不可贪图财物贿赂徇私枉法,不可凭个人喜怒好恶裁断案件,不可偏袒亲信、放纵罪人,不可崇尚严刑酷法、残害生灵。此外,结合半生断狱经验,他还总结出司法断案的治狱四要:“公则不偏,慈则不刻,明则能照,刚则能断。”意为:心怀公正便不会偏私偏颇,心存仁恕便不会严苛暴虐,心思明察便能洞悉案情真伪,意志刚毅便能决断疑难狱案。
薛瑄一生清贫自持,在京城担任御史将近5年,才勉强购置两间小屋,屋舍狭小简陋,连完整的窗户都无力置办,只能用废弃车轮充当窗棂。他在《车窗记》中平淡记述自身境遇:“官御史近五年,始买小屋两间,仅容几榻床席。”晚年归隐故土,布衣蔬食、安贫乐道,终日闭门讲学、沉淀学识。临终之时,在居所墙壁题下诗句:“七十六年无一事,此心惟觉性天通。”笔墨未落全篇,便安然离世。漫步这座朴素小院,清风穿巷、草木静穆。六百年岁月流转,一代法吏的清廉、刚正、悲悯与坦荡,依旧沉淀在这片河东故土之中。
万泉文庙:
千年县学,走出监察重臣
从薛瑄故里村口候车,乘坐万荣至高村、万泉乡方向小巴,票价4元,车程约30分钟,至万泉乡下车,步行约5分钟抵达万泉文庙。
古万泉本就是河东吏治教化重地,自唐立县以来,崇儒、明律、肃官风是此地千年底色。文庙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始建于北宋。现存主体为北宋至明清历代修缮遗存,为晋南地区早期文庙木构实例。院内古柏数株,树龄逾千年,碑刻多为明清重修、祭祀、学规相关文字。此地也是旧时万泉县学核心所在,是一城士子读书修身、崇儒明礼、研习治道的圣地。
缓步踏入山门,千年古柏苍劲挺拔,枝干如铁虬曲向上,浓密绿荫覆满庭院,清肃肃穆之感扑面而来。居中的大成殿古朴雄浑,斗拱疏朗排布,木质构架保留宋代古制,不施艳丽彩绘,褪去浮华只剩庄重厚重。殿前碑刻林立,尽数记载文庙重修沿革、祭祀礼制、旧时学规,笔墨斑驳之间,是千年礼乐与法度相融的岁月痕迹。
这片深受河东法家、儒家思想浸润的土地,孕育了明代监察重臣袁泰。
据《万泉县志》可知,袁泰,古万泉本地人,洪武四年考取进士,深谙律法条文、熟稔朝堂吏治,行事干练果决,深得明太祖朱元璋赏识,一路擢升至都察院右都御史。身为明代最高监察长官,他总领纠劾百官、巡按天下州县、复核天下刑狱、整肃朝堂纲纪的重任,手握一朝风纪权衡之权。
身处明初重典治国的时代,整个河东尚且延续古三晋重刑尚察的风气。袁泰通晓刑律、善于断案,素来持法严苛,审案务求深究穷治,断狱多有株连,以严苛察查为能干,以深文罗织为明察。朱元璋虽倚重其能,却屡次警示其不可迷恋重法滥刑。
《明太祖实录》卷二百二十(洪武二十五年八月)曾记载朱元璋斥责袁泰之语:“国家治天下者法,而持法平者御史也。今若此,欲人无冤,得乎?”此为少有的正史直接记载的皇帝对监察长官的训诫。大意为:“法律是用于治理国家的,而御史是把握法律之平衡的。只靠一味严苛重刑,就想断绝冤屈,可能吗?”
公允地说,袁泰一生以法律见长,却因用刑太过、持法不恕,成为明代前期监察官中“严而不平”的典型。其本身并非贪腐之官,亦非奸佞之臣,而是在制度与风气之下,陷入以酷为能、以苛为明的误区。其生平与行事,与同出万荣的薛瑄形成某种呼应与对照:薛瑄主张“勿任憎欲”“勿好刻酷”;袁泰却因滥刑而失之严苛。二者同属一县,均见于史册,成为古代吏治与监察文化的重要镜鉴。
后土古祠:
黄河流阔,千年护法凛然
从万泉乡路口候车,乘坐万荣到荣河镇的城乡公交,约6元票价,45分钟,即抵达庙前村。黄河岸边,后土古祠巍然矗立。
此地便是古荣河核心区域,属于河东黄河礼制腹地,是古代国家祭地大典的核心场所。古人以“后土”喻大地公允、厚德载物,和律法持平无私、庇护万民的内核契合。也许我们可以说,河东最早的法度敬畏之心,便始于这片河畔古祠。
后土古祠内,祠宇沿中轴线依次展开,山门雄峙,品字戏台精巧对称,献殿、香亭、正殿层层递进,规制宏阔。最具盛名者为秋风楼,高三层,飞檐凌空,气势雄杰,楼内藏汉武帝《秋风辞》碑刻,笔势古雅。登楼远眺,黄河浩荡如带,平野千里,风来四面,山河壮阔。
《荣河县志》明确记载,此地为唐代名臣薛存诚故里。薛存诚,字资明,唐代河中宝鼎人。贞元元年进士,一生任职监察与司法系统,历任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给事中、御史中丞,承袭河东士人守正不阿的风骨,以守法持正、不阿权威、不挠上意著称。
薛存诚一生最彪炳史册者,为封还诏书、替袁儋平反一案。时咸阳尉袁儋与军镇发生争执,军人理亏,反肆行诬告,袁儋反受责罚。朝廷先后两次下达敕令,欲加重惩处。薛存诚时任给事中,依唐制拥有封驳之权,凡诏令不当、用法不公、案情不实者,可封还诏书,拒不执行。当时《旧唐书》与《荣河县志》均载:“二敕继至,存诚皆执之。”
薛存诚不顾君命压力,两次封还诏书,并正色执奏:“法者,天下公共也,法律为天下共用之准则,不可因一人喜怒而随意轻重。”
在他执意力争之下,冤案得以纠正,国法得以申持。史书评价薛存诚:“性和易,于人无所不容;及当官理事,确乎不可夺。”
立于秋风楼上,黄河奔流不息,如河东千年公道人心;古楼静立千年,如士大夫气节凛然不折。薛存诚以一身守国法,以孤臣之心护天下平,其事载入正史,其名传于邑志,承接这片土地自古而来的礼制公心,让河东护法风骨绵延不绝。
如读者有机会赴万荣游览,不妨循迹游三处古迹,访三位先贤。在薛瑄故居见青瓦老屋,我们能看到清风传世,师表千古,以居官七要、治狱四要垂范后世。至万泉文庙古柏苍殿,此地学子袁泰执法一生,却被素有重典之名的明太祖劝诫“戒苛”。访后土古祠黄河高楼,能见证生于礼制圣地的薛存诚,守法不移、封诏护法的凛然气节。三人同属河东文脉,同出万荣故土,跨越唐、明两代,执掌司法、监察、风纪三类权柄。河东沃土,孕育礼乐,也孕育法度;孕育名臣,也孕育清醒的反思。
古迹无言,青史可考;大河奔流,法脉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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