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川
2026-02-05 14:15: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政法笔记
图为乌鲁木齐铁路公安局奎屯公安处富蕴站派出所民警在冒雪巡逻。 黄昭民 摄
□葛丰雅
05：55，新疆伊犁尼勒克火车站。
站台灯光在无边墨色里凝作一团昏黄，再往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如沉铁般压落，将连绵起伏的天山山脉尽数吞没。山顶之上，亿万星辰迸发出刺骨清光，密密麻麻铺展成银河，细碎光粒倾泻在积雪山脊，终究穿不透深邃暗夜，只留几缕微光转瞬即逝，为这片荒原添了几分清冷。
当黑暗与寂静笼罩天地，站台边缘的几点红蓝肩灯正执拗闪烁，在混沌中跳动不止。乌鲁木齐铁路公安局奎屯公安处伊宁站派出所尼勒克警务区4名民辅警的一天，已在黎明前悄然启幕。
4分钟的温暖
警务区的厨房里，艾尼瓦·努尔江对着细如游丝的水流蹙眉，碱性极强的山泉水早已锈蚀堵塞多个水龙头。在这里，连最基本的用水都带着自然的磨砺。他小心将凉透的碱水灌入警用水壶。院落中，搭档加马力丁·吾来提正俯身检查旧马鞍的皮带扣，指尖反复摩挲磨损纹路，目光专注。不远处，隋波清点着巡逻背包里的强光手电、记录本与急救包，呼出的白气被凛冽寒风撕碎，在清冷星光里袅袅消散。3人收拾妥当，即刻赶往站台，靴底踏在结冰地面，发出清脆声响，打破了山间的沉寂。
火车是当地村民走出大山的唯一交通方式，每日列车停靠的4分钟，是这座小站最温暖的时光。往来的面孔多是熟客：外出求学的少年带着羞涩与对远方的憧憬；探望儿女的老人步履蹒跚，眼角眉梢满是牵挂；奔波生计的商户行色匆匆，肩上扛着家庭的期盼。艾尼瓦格外熟稔定期往返乌鲁木齐化疗的热黑玛尔·依拉义木，她的身形日渐消瘦，却总能挤出坚韧的笑意，对抗着病痛的折磨。每次上下车，艾尼瓦总会主动上前搭把手，帮她丈夫拎起沉重的行囊，用无声的陪伴给予慰藉。
深知这家人的不易，艾尼瓦和其他工作人员悄悄凑了一笔钱，塞到热黑玛尔丈夫手中。那位朴实的维吾尔族汉子攥着钱，眼眶瞬间通红，握着艾尼瓦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反复念叨的“热合麦特”（谢谢），字字恳切，承载着满心的感激。
“这是生命线，更是希望线。”17年的朝夕相守，让艾尼瓦对“坚守”二字有了深刻体悟。这座边远小站或许平凡无奇，却串联起无数个体的命运沉浮，承载着民生兜底的温暖承诺，在岁月里静静发光。
马背上的“流动服务站”
天光微亮，群山轮廓在晨曦中次第舒展。3人返回警务区匆匆用过早饭，便牵着伊犁马踏上巡逻路。
这支巡逻队的使命远不止守护铁路。
尼勒克警务区管辖着63公里铁路线、26条隧道、23座桥梁，辖区海拔从800米骤升至4000余米，高处氧气稀薄，冬季气温可降至零下20摄氏度，诸多险峻段落汽车难行，唯有矫健的伊犁马，能驮着人攀过近乎垂直的碎石陡坡。
大雪封山时，他们为困于山坳的牧民送去急需的粮食和药品，用绳索从雪坑里救出走失的孩童，多次帮牧民寻回走失的牛羊，成为山间流动的温暖与依靠。积雪常没过马蹄，他们踏雪巡查边坡、排查落石隐患，在监控无法覆盖的盲区留下身影，用脚步丈量责任。
远山覆雪，牛羊转场季将至，成千上万的牛羊在牧民的驱赶下，往返于夏冬牧场之间。
这是艾尼瓦一年中最紧张的时刻。
“一头牲畜上铁路，就可能影响一趟列车安全。”转场前，艾尼瓦总会备好铁丝、木桩，和牧民们一起加固防护栅栏、清理滑坡山石。驻守17年，他熟稔每一处桥涵下的牧民通道，转场时他引导畜群有序通行，馕就雪水便是一餐。途中牧民递来的热奶茶，让滚烫暖流从掌心直抵心底，驱散了冬日严寒，也拉近了警民情谊。
今年入冬，巡逻队协助牧民赶牦牛过冰河时，一头牛犊被突然滚落的碎石惊扰，踏破岸边薄冰，连带将身旁的老人阿肯顶向河中。加马力丁脑中一片空白，身体本能地扑过去，一把抓住老人厚重的皮袄后背，惯性让他半边身子探入冰河，左手撑地时被尖锐物体划开深口，鲜血涌出即被寒风冻成红色冰碴。他咬紧牙关，一只脚死死蹬住岸沿，右手拼尽全力将老人拖回地面，掌心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却只笑着摆手：“人没事就好。”如今，那道清晰的伤疤藏在警服之下，成了一枚永不褪色的勋章。
还有一次帮助牧民转场时，队伍遭遇突如其来的“风吹雪”，天地间瞬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一米。加马力丁主动上前探路，马匹不慎踩到暗冰失蹄，连人带马滑下隐蔽的雪坡。天旋地转中，他腰部重重撞在一块巨石上，万幸的是，他穿着厚重衣物才未受重伤，而马匹却哀鸣着滚落更深处，腿骨断裂。他抱着受伤的马匹在雪坑里躺了近半小时，直到队友循着蹄印找来，才得以获救。
守护北天山隧道
北天山隧道全长13.6公里，是我国天山首条越岭铁路隧道，深入其中巡检，便是触摸这条钢铁动脉的“脉搏”。这里也是巡逻队的工作地点。
隧道内潮湿沉闷，空气里混杂着机油与金属的气味，令人窒息。手电光束艰难切开凝滞的黑暗，照亮岩壁上渗出的水珠，顺着石壁缓缓滴落，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x9163次中欧班列，十分钟后通过隧道！立即避让！”对讲机里传来急促指令，艾尼瓦低吼一声“进洞”，带领众人迅速闪入侧壁狭窄的避险洞。刚扣好防护栏，低沉的轰鸣便由远及近，转瞬化作震耳欲聋的咆哮，列车呼啸而过时，噪音飙升至90分贝以上，强劲气流猛烈冲击身体，众人只能张大嘴巴、紧捂双耳，对抗着几乎要将人掀翻的声浪，直至列车远去，隧道重归平静。
苏布台大桥是另一处咽喉要地。钢铁桥梁横跨深谷，两端连接着数个隧道，这里的风被老民警们称为“霸王风”，冬日里裹挟着雪粒与沙石，风速可达七八十公里每小时，抽在脸上如冰鞭刺骨。
一次冬季除冰后的特巡中，桥面残留的薄冰让脚下格外湿滑。突如其来的强横风突袭，艾尼瓦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控向外倾倒，腰间的安全绳猛地绷直，将他吊在桥栏之外，身下是数十米深的乱石谷底，令人心惊。“艾哥！”隋波魂飞魄散地扑到桥边，艾尼瓦强作镇定，凭腰腹力量挣扎，双手艰难扒住钢桥边缘，在隋波全力协助下，才缓缓蹭回桥面。两人坐于寒风中，粗重喘息与狂风呼啸交织。
站在苏布台大桥上，艾尼瓦望向山外的世界，国家发展的脉络清晰可见：577线精伊（精河到伊宁）高速公路正在加紧修建，未来将与铁路并行，筑牢边疆交通网；喀什河中，雪山冷水滋养出优质三文鱼，“海鲜陆养”的奇迹见证着乡村振兴的活力；喀拉苏山巅的“光伏海洋”输送着清洁能源，与尼勒克站的坚守无声共鸣，奏响时代发展的乐章。
23：51，最后一趟客运列车的汽笛声划破夜空，渐渐隐入群山构成的黑色剪影，尼勒克站重归寂静。
艾尼瓦走在回警务区的小路上，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身影在夜色中缓缓移动。头顶之上，星光依旧清冷璀璨，千万年如一日，默默凝视着这片土地上的坚守与付出。
望川之上，天山不语，铁轨向远方无限延伸。那里总有路要巡、总有人要守，这份坚守藏于风雪、映于星光，刻在每一位民辅警心底，在边疆大地续写着温暖与担当的动人故事。
（作者系乌鲁木齐铁路公安局奎屯公安处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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