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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榜单背后的中国推理文学

2026-03-05 09:14:47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侦探文艺精选】

栏目主持人:何家弘

卢冶

不久前,侦探推理文学的口碑民间榜发布了。榜单的创立者为“80后”作家、兼职经营推理文学专门店的时晨。

自2023年起,他尽可能汇集业内作家、研究者、各大高校推理协会和推理解说主播等圈内文化传播者,投票选出众人“心水”的年度推理文学文本。

可别小看榜单这一形式,它是产业多元活力的象征,是文学创作良性发展、出版业繁荣的强大助力,是类型文学圈层成熟的标志,亦是其实现破圈的助推剂,即便日本和欧美推理文学,也要借“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金匕首奖”“爱伦·坡奖”等著名榜单来博取读者的关注。

本次颁布的2025年度谜芸馆榜单,在往年常设的国内榜、海外榜、非虚构榜的基础上,又增加了少儿榜,希望让大家更多地看到国内外侦探推理文学对少年智力与兴趣发展的价值和贡献。四类榜单各选出十部最佳作品,质量可圈可点,堪为推理迷查缺补漏的购书指南。在此,我们仅对国内榜虚构作品,即国产推理小说部分稍作回顾。

国产推理之国风

推理文学发展至今,诸多诡计皆已成熟,对今天的读者来说,惊喜并不一定在于彻底的创新,而是看创作者如何在熟悉和陌生之间进行微调。读外国推理小说时,我们看的是异国风情和人性,如英国的庄园政治风波,日本的时刻表旅情推理;看历史题材的国产推理小说时,我们关注的则是那些熟悉的文化结构和心照不宣的经典ip中又衍生了哪些变奏。从陈渐的《西游八十一案》到记无忌去年大火的《大宋悬疑录:貔貅刑》,再到廖舒波今年上榜的《长安一百零八案:蚍蜉杀》,紫焰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打造的“历史悬疑三剑客”之擅场,就在于其运用国人熟悉的经典框架和典雅流畅的用词,令唐宋历史迷大为满足。正如推理文学研究者战玉冰所言,《少年包青天》不是包青天。同样,《戏说乾隆》也不是乾隆,每当时代变化,我们熟悉的历史框架内就会出现新的异质元素。

同样是古装权谋,何慕的历史谍战小说《金陵风雨图》与《长安一百零八案:蚍蜉杀》有着清晰的差异。《金陵风雨图》讲述的,是北宋统一南唐时的生死谍战,为宋太祖实现“先南后北”战略而叛逃至金陵的“潇湘”秦少游一开始就向读者亮明了身份,他要如何巧妙隐藏,对付来自各方势力的重重试探,而这各路人马又有多少隐藏的“小号”,都是吸引读者欲罢不能的悬念切口。

自《三国谍影》起,何慕就立志于将中国正史中的无边谍海显于人前,正像廖舒波以破解正史中记载的真实谋杀案来间接刻画酷吏来俊臣、呈现武后代天子执政之初的时代格局一样,何慕以秦少游、李煜、顾闳中等大众熟悉的历史人物的亮相来构建作品亦真亦幻的看点。

社会派擅场

以解谜趣味为圭臬的本格派,以现实关怀为主题的社会派,堪称侦探推理小说族谱中的“少林”和“武当”。

每当两家竞争,本格派总会讥讽社会派以虚伪的情怀来掩盖贫弱的智商,社会派则嘲笑本格派是自欺欺人的文学杂耍。

实际上,在世界推理小说史上,它们各有各的主场国家、主场时代。就国产推理而言,我认为,中国人是天生的社会派,在国产推理中,那些旨在揭露社会暗面、探讨复杂人性、呈现法律与伦理的矛盾悖论等题材,总是会比致力于构建纯粹难解的谜团、逻辑性十足的解谜过程与充满意外感的答案的本格派更有市场。

从侦探推理文学的本位视角来说,呼延云的《鬼笑石》是血统纯正的社会派,当之无愧的2025国产社会派推理小说最强音。作者系调查记者出身,其作品力道自不在于解谜,而在于以朴素而细致的现实主义笔触,呈现当代国族历史的沉重、人性的偏执阴暗和情感的可贵。

与《鬼笑石》不同,春申女君的《自然死亡调查科》和张小猫的《逆时侦查组3:拍卖时间的人》,是典型的推理小说内部类型的融合文本:两作皆以社会派推理为骨,以科幻本格推理为皮。

以《自然死亡调查科》为例,书中的平行宇宙穿越规则并不复杂,其亮点在于限定前提:可以穿越平行世界的探员,以时间为第一影响顺位,决定平行世界与本位世界之间的异化值,在尽可能多的平行世界里发现异化点,找到案件被害者的死因。此外,作者以埃弗里特的多世界理论、奥古斯特的《思想者》、希波拉底的四体液说等作为章节标题,哲学仪式感十足,但作品本质上仍是典型的中国式社会派,重点关注校园pua、性侵事件,被家人忽略的慢性病患者的个体困境等。

作者借着平行世界的不同结局,最终突显的还是人的主体性选择:“每一个世界都是真实的世界,它们都不是虚幻的,只是选择不同而已。”

其实,人类喜欢看别人的故事,正是要观看主体在故事中如何选择,因为人生无法真正重来,选择的刹那便惊心动魄。

中国社会派推理的另一特点,就是破案主体皆为官方人员,这也是《自然死亡调查科》和《逆时侦查组》系列图书的共同特点。

以《逆时侦查组》系列为例,作者张小猫的灵感基点之一,是西泽保彦的《死了七次的男人》。作者显然十分喜爱这个“能随机重复同一天”的设定,这种明牌借鉴要如何出新?张小猫的策略在于“扩张”:以系列作品打造“逆时宇宙”,由精英刑警、尖端科学家、犯罪学家、网络专家组成的逆时侦查组,与掌握着时间逆行、人工智能、基因编辑、大数据信息等尖端科技的犯罪集团进行一场又一场的pk,通过正与邪双方团队的不同人设、不同技能的群像塑造,使科幻老梗不断产生变体,并通过剧情的规模化运作而发展出令人眼前一亮的功能。

与上述两部作品相反,中国当代推理圈中的传奇女作家水天一色的《盲人与狗》,则是以社会派为皮,以本格推理为骨。小说以作者自带的京味口吻,呈现出20年前中国三线城镇的质感,巧妙融合了欧美黄金时期推理作家切斯特顿的犯罪心理侧写和阿加莎·克里斯蒂擅长的身份伪装,那股观察人类的兴头,再加上独特的“水天式”连绵细节描写和内心独白,直令推理迷大呼过瘾。该书在宣传时就让读者知道,作者会用到叙述性诡计,然而读者在保持如此警惕的前提下,仍难免上了作者的当。在此不便泄底,只说一句:答案就在书名里!

既合作又竞争的接龙小说

本次榜单上,由“90后”作家路过小卢和时晨合作的单人解谜小说《无碑者手记》,是由剧本杀《执信寻途》同步衍生而来的分支作品。打开小说,读者会以现代人的视角探索“太爷爷”留下来的民国史料,回到1922年至1937年的上海,进行一次由包打听、车夫、小资家庭、影星名流和青帮老大等“上海滩符号人物”组成的怀旧侦探之旅。作品是典型的一鱼数吃:既可按照玩家手册的指引,将人物传记当成完整小说来看,也可以参照线索册进行“沉浸式解谜”。

谈到游戏性与互动性,就不能不提到文学互动的一种经典表现形式:接龙小说。

中国推理迷一早就知道西方推圈那众星云集的接龙作《漂浮的海军上将》(1931),但民国时期侦探作家的接龙之作反而鲜有人知。

由晚清民国侦探小说收藏家华斯比编选的国内侦探“集锦小说”作品集《100年,接了个龙》,便以精致小巧的开本收录了民国时期二十几位文学名家携手创作的接龙侦探小说6篇,旨在使读者领略彼时通俗文学领域中活泼的自娱氛围。6篇作品皆系“点将”方式,即在结尾语句中嵌入下一位接龙作家的名字。读者不仅可从中看到这些著名文人在处理“游戏之作”时展露的个人风格,更可见他们对彼时侦探、科幻等舶来文学的态度以及他们的时代嗅觉和政治感知。

除了游戏性,接龙小说更是写作叙事学和心理学应关注的体裁,甲所铺垫的扣子、钩子和线索,到了乙处要如何发展,乃至接龙者心中是否对故事有完整的布局和想象,都是读者可以思考的部分。

在华斯比的策划下,e伯爵、王稼骏、陆秋槎、时晨、陆烨华这5位活跃于中文推理创作一线的作家也展开了接龙合作,通力完成了白领职场推理小说《职场女孩的受难》。全书共5章,由e伯爵开篇,陆烨华收尾,每人撰写一章。如果说,《100年,接了个龙》里的6篇作品更似曲水流觞的文人游戏,比起解谜,看点更在于作品的时代背景,在于作家间的社交与戏谑,那么到了这几位当代作家,推理解谜的成分就大大增加了。几人在对作品主题和内容完全不做策划商讨、只定好接棒顺序的情况下完成创作,既是合作,又是竞争。

以上只是谜芸馆2025年榜单业绩之一斑。据了解,今后的榜单可能会进化出各种细分赛道,在投票规则等方面也力求更加公平透明。榜单或许只能反映某些读者的主观判断,但它仍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了推理文化的魅力、生态现状与未来的可能。

责编:肖莎

——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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