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认识焦虑，用社会连接化解焦虑专访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院长王天夫教授-koko官网下载

今天普遍存在的焦虑，并非个人问题，更不是个人能力不足。它源于工业革命以来持续加速的社会变迁，是时代结构带来的集体情绪。所以，千万不要因为跟不上、不适应、做不到，就认定自己无能、脆弱、失败——这不是你的错

《法治周末》记者 郑超

从外卖骑手到职场青年，从高校教师到普通家长，焦虑正以不同方式渗透进现代人的日常。如何解读这个时代的焦虑？为何提出“焦虑社会”这一概念？近日，围绕这些话题，《法治周末》记者专访了《焦虑社会：无处安放的现代心灵》一书作者、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院长王天夫教授。

焦虑情绪愈发普遍

记者：相较于心理学更关注个体内部的情绪反应，社会学如何解读焦虑？

王天夫：心理学关注外部信号进入人体后，认知神经系统如何做出反应，而社会学更关注外部信号如何对个体产生影响。要解释不同历史阶段人们焦虑感受的差异，比如，100年前和今天的不同，就不能只从内在神经或基因层面寻找答案。

自工业革命以来，人们的生活节奏不断加快，焦虑情绪也愈发普遍。这不是某一个国家、某一个地区独有的现象，而是全球社会面临的变化。人的内心情绪与感受，会随着外部社会的变迁而改变。

从微观层面看，社会变迁正是通过社会互动、人际关系等日常场景被个体感知。因此，要解释工业社会以来焦虑为何变得更强烈、更普遍，从社会结构与社会互动的角度出发，具有更强的解释力。

记者：为何在书中提出“焦虑社会”这一概念？

王天夫：“焦虑社会”之所以出现，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工业革命之后社会变化速度太快，一路朝着效率至上的方向狂飙突进。

短短一两百年，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人类的认知神经系统，是在漫长演化中逐步形成、缓慢适应的，很难在短时间内完成快速调适。于是就出现了“心灵调适错位”——我们的内心，跟不上外界社会的快速变迁与高度不确定性，对未来的担忧也随之不断累积。

心灵启迪工作或成未来教育的核心功能

记者：数字时代，人工智能快速发展，不少行业面临失业风险，这是否会进一步加剧焦虑？该如何应对？

王天夫：我举个例子，在以往的认知里，大学教师是非常稳定的职业，因为他们站在人类知识体系的顶端。但自从各类ai工具普及后，大学教师这一职业也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ai带来的冲击，让教师在知识传授这一功能上逐渐失去优势。在我看来，大学生经过多年学习，早已形成自己的学习习惯、兴趣与方法。在知识传授这件事上，大学教师与人工智能相比，已经没有任何优势。

未来，教师的职业功能、教学方式很可能发生根本性改变，甚至传统课堂教学是否还有必要存在，都值得重新思考。无论线上还是线下课堂，本质上都是工业时代的产物，已不再完全适应人工智能时代的需求。

那么，教师还能做些什么？我认为，教师的核心工作早已不是传授知识，而是在学生遇到学习困境时，以自身经历与实践经验提供借鉴。即便这些经验未必完全适用，也能带来启发与参考。

进一步看教育行业，教育阶段越往上、越偏向知识传授的岗位，越有可能被人工智能替代。反之，离心灵启迪越近的工作，越有可能在数字时代留存下来。比如，幼儿园、小学教师这类岗位一定会被保留。对心灵的滋养、对情感与情绪的启发，或许会成为未来教育最核心的功能。

重新认识焦虑

记者：当焦虑成为无法回避的情绪，普通人该如何调整心态去应对这种情绪？

王天夫：从社会学角度，我分享三点看法。第一，重新认识焦虑。我们不能把焦虑看作只属于个人、私密甚至羞于启齿的情绪。焦虑从何而来、因何而去，都与社会情境紧密相关。从进化角度看，焦虑是人类与生俱来、必不可少的情绪，没有人能完全躲开，感到焦虑是正常的。先把这个认知立起来，人就不会先被焦虑本身吓倒。

第二，不要责怪自己。今天普遍存在的焦虑，并非个人问题，更不是个人能力不足。它源于工业革命以来持续加速的社会变迁，是时代结构带来的集体情绪。所以，千万不要因为跟不上、不适应、做不到，就认定自己无能、脆弱、失败——这不是你的错。

第三，用社会连接化解情绪。焦虑大多由外部情境触发，很多时候，我们并不需要立刻硬碰硬地解决那些焦虑的事情。它会随着环境变化被冲淡、转移、缓解。而帮助我们度过这段情绪的，正是稳固、温暖、包容的社会关系与社会支持。要知道，对于焦虑，“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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