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社会：一位社会学家的时代诊断-koko官网下载

《法治周末》记者 郑超

焦虑，似乎成了数字时代无法回避的精神底色。它不再是小众的情绪困扰，而是渗透日常的普遍社会状态。在社交媒体上，与焦虑相关的话题层出不穷，不断触动着人们的内心。

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院长、社会学系教授王天夫是国内较早关注这一现象的社会学学者。

今年初，王天夫的新书《焦虑社会：无处安放的现代心灵》（以下简称《焦虑社会》）正式出版。

“焦虑社会”应被视为诊断现代社会的关键概念

焦虑是一种怎样的感受？这位研究焦虑的学者，自己也深有体会。接受《法治周末》记者采访时，王天夫坦言自己有轻微的“路怒症”：一开车，身体便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心里唯一的念头是“尽快抵达目的地”。而一旦碰上堵车、他人加塞等情况，便心生烦躁。

在王天夫看来，这一幕反映了现代生活的真实状态：技术提速，效率至上，人们的情绪常常被带进“不停追逐速度”的节奏里。

日常中细微的情绪体验，是王天夫最初的思考起点。而决定系统研究焦虑议题，则缘起于两年前一次与日本学者的交流。当时讨论的主题是当代中日社会大众行为趋势比较。在对话中，他发现，中日两国青年的状态高度相似：在时代变迁中，他们同样面临“躺平”与“内卷”，同样常常会感到不安、焦虑。

这次交流给了王天夫很多启发。在查阅大量文献、展开深度研究后，他得出结论：焦虑不能仅仅被看作一种个人心理状态，“焦虑社会”应被视为诊断现代社会的关键概念。

两年后，《焦虑社会》出版。焦黄的底色，表盘时针指向一串不规则数字——书的封面充满隐喻，仿佛浸透着时代的焦灼。王天夫坦言，这样“直面焦虑”的封面设计，年轻人或许不会喜欢。

但他想告诉读者的是：焦虑，是正常的。今天普遍存在的焦虑，并非个人问题，更不是个人能力不足。它源于工业革命以来持续加速的社会变迁，是时代结构所带来的集体情绪。

清华大学社会学团队长期开展各类社会调查研究，研究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大规模数据调查，另一类是针对不同群体的深度调研。

近年来，团队先后关注并系统分析了外卖骑手、软件工程师、医生等多个群体。而在所有调查中，焦虑都是受访者最强烈、最普遍的共同感受。

王天夫认为，当代社会普遍焦虑的源头，可以追溯至工业革命之后持续的社会加速，以及不确定性的不断增加。

而近年来爆发的数字通信革命与人工智能革命，给社会生活带来了颠覆性改变。它不仅进一步加快了生活节奏，更从根本上重塑了许多人的生存状态。

他在书中写道：社会理论从来不在书斋里，而在社会生活之中。它只能来源于日常生活，也必然返回到日常生活。因此，理论、写作，都不应该是晦涩难懂的，而是应该既展示学术演绎的过程，又面向大众解释普通人的生活，让人思考，给人力量。

焦虑不是弱点

在王天夫看来，焦虑不是弱点，而是进化留给人们的自我保护机制。

人的认知神经系统会根据外界环境变化发出信号，当外部威胁出现时，人能及时做出反应。这在远古时代有利于人类的生存——假如老虎已经靠近却毫无察觉，很容易遭遇危险。

也就是说，焦虑原本是人类应对生存危机的本能——它会促使人立刻做出策略性反应。这放到今天依然成立：那些对危险毫无感知的个体，反而更容易被淘汰。

人一旦感到焦虑，常常会迅速采取行动去消解这种情绪。王天夫介绍，这套机制被运用到商业中，通常会走向两条路径：

一条路是制造焦虑，先放大人们的不安，再让人们为了解决焦虑而主动消费。

采访中，他提到网上流传的一个段子：一位“海淀妈妈”正因孩子期中成绩不理想而焦虑，路过培训机构时，对方说了一句“杀伤力”十足的话：“你不送孩子来，我们就去教你孩子的同学。”

王天夫认为，这就是典型的以制造焦虑来实现收割。

另一条路，则是抚慰型模式。比如，拉布布等盲盒产品，它不刻意制造某一种具体焦虑来收割，而是瞄准焦虑社会中普遍弥漫的情绪状态，提供情绪抚慰与价值支撑。

数据也印证了这股情绪经济的浪潮。记者注意到，《2025—2029年中国情绪经济消费趋势洞察报告》显示：中国情绪经济市场规模呈上升趋势，2024年已达2.3万亿元，预计2029年突破4.5万亿元。

值得一提的是，利用公众焦虑情绪博取流量的“焦虑营销”模式，正面临严格监管。近日，中央网信办开展的“清朗·2026年营造喜庆祥和春节网络环境”专项行动就与整治恶意渲染焦虑有关，其中包括整治网络上恶意渲染“婚姻恐惧”“生育焦虑”等行为。

将焦虑从心理学诊室带入公共讨论

《焦虑社会》中写道：焦虑并不只是个体的情绪波动，更沉淀为一套社会机制。我们在社会中习得焦虑，也在社会中表达焦虑。唯有深入审视社会，才能找到焦虑失控的动因。

认识焦虑社会无法根除焦虑，但它能够以冷静的理解，减轻导向“躺平”或“内卷”的负担，激活焦虑的积极向度，唤起警醒，进而指引我们走向自我修复，过上更为自洽的生活。

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教授彭凯平认为：本书完成了一个重要的视角转换——将焦虑从心理学诊室带入公共讨论的广场。它帮助我们跳出“自我归因”的陷阱，转而审视那些制造和放大焦虑的社会机制，寻找更根本的koko官网下载的解决方案。

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孙立平则评价此书为“一项对人类社会生存状态的前瞻性探索”，“其价值不仅在于现在，更在于未来”。

看懂焦虑从何而来，不再独自苛责自己——这，正是《焦虑社会》想要带给每一位现代人的清醒与力量。

■《焦虑社会：无处安放的现代心灵》

作者：王天夫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年1月

责编：吕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