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絮语》:一场关于人与城的深度对话
2026-02-06 10:49:18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图为《城市絮语》分享沙龙现场。
《法治周末》记者 吕静
北京冬日的夜晚,一场关于城市的对话正在进行。
对话的核心人物是唐克扬。他做过建筑设计师,写过城市研究专著、文学小说与随笔,如今又以清华大学未来实验室首席研究员的身份,穿梭在科技、艺术与设计的交叉地带。
唐克扬的身上,贴着“跨界”的标签,却又很难被任何一种标签定义。
就像他的新书《城市絮语》,编辑杨芳州在写上架建议时犯了难:归到城市规划?显然不是工具书;归到文学随笔?又怕局限了它的边界。最终,书的腰封上印着“城市、文化”,可唐克扬自己说,它更应放在哲学的书架上。
1月18日晚,方所北京店举办的“北京和我:城市且行且思”《城市絮语》分享沙龙圆满落幕。
这场分享,从一本书的定位困惑,延伸到对城市本身的思考:我们与朝夕相处的城市,到底是什么关系?当我们谈论城市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在规划图纸与文学絮语之间
《城市絮语》的诞生,带着几分随性。目录里列着街道和街区、墙、中轴线、院子和广场、小屋、树——这些词语,像一组散落在城市里的音符,虽然拼不成宏大的交响曲,却能奏响属于每个人的城市记忆。
“它不是一本城市规划的专业书。”杨芳州坦言,“它写的是我们在城市里的遐想遐思,甚至像小戏剧一样的片段。”
杨芳州谈起本书编辑的过程时说:“最初的书名并非《城市絮语》,我曾经提出过类似‘城市笔记’‘城市的语法’‘城市漫步指南’等尽力‘接地气’的书名,但都不是很满意,与文本的气质也不是很相符。直至最终出版前,才与上海人民出版社编辑赵伟敲定《城市絮语》这个作者自己也满意的题目。”
唐克扬自己也说,这本书没有答案,是一个开放的文本。“就像罗兰·巴特的《恋人絮语》,是一种哲思,一种呓语,你可以拿起来跟它对话,甚至接着写”。
这种“无答案”的写作,源于唐克扬独特的知识结构。他的笔触里,既有建筑设计师对空间肌理的敏锐,又有文学研究者对历史细节的痴迷。
唐克扬写北京的中轴线——那道从永定门延伸到钟鼓楼的、教科书般的城市脊梁。我们惯于想象它笔直、贯通、平顺。然而,作者却带我们看到了它的复杂一面:它并非一条现实中可畅行的直线,而是一条由多重门禁、禁区与礼制符号构成的“虚线”;它所牵领的城市两翼,也从未实现几何的严格对称。
唐克扬更具体地提到了南京明孝陵神道中央那根小小的石柱——“闑”(niè,即“门橛”)。那是立于门中央的短木,是礼制的核心象征,界定了公私、尊卑与出入的方位。“一个人不能随便出入‘中门’,即使上古君主本人……他占据的也并非真正的‘c位’。”
唐克扬写城市里的树,建议读者试着去“描述一棵树”,让它从“平凡”变得“不凡”。就像他在书里提到的,和学生一起做的那个作业——观察和记录一棵树,看它抽芽、开花、结果,看它与周围的建筑、行人发生关联。“很多时候,我们对城市的认知,都停留在地标和主干道上,却忽略了那些藏在缝隙里的、不起眼的东西”。
城市是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叠合
在唐克扬的“城市地图”里,没有清晰的时空界限——历史的街巷与现代的高楼重叠,未来的想象与当下的日常交织,形成一张三维甚至四维的立体网络。
唐克扬研究北京市海淀区的历史变迁,翻出几十年前的航拍照片向读者们展示,对着那些泛黄的影像沉思。照片里,北大校园外的很多道路都消失了,城市面貌大大改观,只有一条斜路还在。“为什么?”他抛出这个问题,又自己揭晓答案,“因为清华在路的另一边。”
这个发现,让唐克扬生出许多感慨。“北京就是这样,很多地方像‘脸不在了,鼻尖还在’,基础没有了,只剩下一些孤立的建筑物,历史城市的格局如今不再。”他说起海淀镇的变迁,说起北大、清华之间那条流淌了百年的河,“你从历史穿越到未来,就是某种citywalk”。
在唐克扬看来,城市的历史从来不是束之高阁的故纸堆,而是活在当下的。他表示,就像青岛的啤酒,不只是一种饮品,更是这座海滨城市文化的具体,千千万万城市“物质化的存在”的整体,比任何宏大的叙事都更能说明一座城的性格。
“我参与设计过青岛啤酒博物馆,不是为了讲啤酒的历史,而是想通过这个空间,让人们看到青岛人的生活方式。”唐克扬说,他喜欢从这些“实在的东西”切入,因为“谈哲学太玄,谈设计太专业,只有谈生活,大家才听得懂”。
“城市是一本打开的书,每一页都写着不同的故事。”唐克扬说,“《城市絮语》不是要给读者一个答案,而是想提醒大家:慢下来,去看看你身边的城。它的历史、现在和未来,其实都藏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等着我们去发现。”
不是“推倒重来”,而是“与历史对话”
分享的后半段,话题落到了“城市更新”上。“过去40年,我们习惯了城市的日新月异,习惯了不是‘建设’就是‘发展’。”唐克扬说,“但现在,房地产的高速发展时代过去了,我们突然发现,发展不是无限的。城市更新,不是又一轮的‘推倒重来’,而是要学会‘与历史对话’”。
唐克扬不赞同把老城区全部变成“古色古香的旅游景点”,就像平遥那样——“没有新的东西在老城里面,老城就永远只是一个标本。”他更欣赏的,是那种“新旧共生”的状态。比如,他在景德镇参与的一个项目,不是把建于现代时期的老房子改成仿古建筑,而是保留它原本的样子,让年轻人在里面做手作、办展览,“让后代爬到老一辈生活的地方的楼顶,这样既不离开历史又能看到城市的未来”。
在北京这座历史城市里,他也在引领他的学生们做类似的尝试。天桥社区赵锥子胡同的胡同美术馆,既有符合画廊标准的专业空间,也融入了社区居民的日常需求;正在筹划的民艺展览,计划向所有人开放,“你甚至可以把自己的作品放进去”。这些项目不大,也谈不上“宏大”,却藏着他对城市的期待——“城市不只是钢筋水泥,它得有人,有活动,有温度。”(“温度”也是胡同美术馆目前展览的题目)
唐克扬告诉记者,人总渴望某些事物恒定存留,盼着历史能够沉淀,但于自然而言,无论宏观还是微观维度,变化才是常态,不变反而是异数。从自然的规律来看,一切景象在漫长时间里消长、重整、更迭,不带任何主观含义,也未被赋予情绪色彩。“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自然从不对万物的消逝或新生施以悲悯,亦无偏爱。
“人与城市的互动,同样受制于变与不变的时代底色。那些承载着悠久文明的古城,其肌理早已在漫长岁月中定型,人类的雕琢与改造,不过是在大地上刻下一道道无意义的伤口,难以撼动城市在我们心目中的形象。”唐克扬说。
在街头巷尾,与城市真诚对望
分享会的最后,有读者问唐克扬:“现在很多城市漫游都是‘打卡式’的,拍张照片就走,我们该怎么从城市里得到真正的反馈?”
在唐克扬看来,真正的城市漫游,不是“去看什么”,而是“去发现什么”。就像他在青岛,被当地人带着走过一条少有游客光顾的小路,尽管爬上去气喘吁吁,却能看到不一样的海景;就像他在北京的老胡同里,观察一棵老树的生长,看它与院墙、屋檐纠缠出的岁月痕迹。
“每个人都是城市的某种专家”直抵人心,唐克扬说城市从不是冰冷的蓝图,“魅力藏在街道、老树、小径这些微观里,要靠情感与认知主动联结”。谈及城市漫步,他坦言“空间的反馈源于主动感知,不是打卡,是与城市真诚对望”。与读者互动里,“带着记忆更新属于你的城市”的观点,治愈了对城市变迁的迷茫。
在杨芳州看来,这本书很好地书写了城市中的各种转化:有序和无序、治与乱、宏大与微小、宏观与具体,它们相克相生、在矛盾中对立并存。她坦言:“展现这种转化的片段,让我们看到,‘城市絮语’不一定能马上有实际功用,但从思想上可以帮助我们加深对现实的理解,并试着想象更好的秩序和更多元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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