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刻时代的文明
评作家洪鸿新著《刘更生:在木匠人生里“雕刻时光”》
2026-02-10 09:04:3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王子月

知名作家洪鸿的新著长篇纪实文学《刘更生:在木匠人生里“雕刻时光”》近日已由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全国新华书店发行。该书通过深入挖掘全国劳模、大国工匠刘更生“以木载道”的执着,成功地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发展相交织,让读者在时光的雕刻中,窥见到了中华传统木工技艺的不朽魅力。作者以朴实、细腻的笔触真实地记录了刘更生40年来深耕传统“京作”木匠手艺,从一位普通木匠最终成长为“大国工匠”的奋斗史。
刘更生祖籍河北南宫市,因父亲是木工,从小耳濡目染,一心想从事木匠这行手艺。他18岁时子承父业,如愿进入北京百年老字号龙顺成,学习“京作”硬木家具制作技艺。刚学徒时,刘更生有些心浮气躁,一次失误将珍贵木料凿坏,被师傅严厉掌掴而悟醒。这一独特的细节描写,在洪鸿的笔下成为了刘更生人生的转折点,师傅“惜木如金”的教诲,让刘更生领悟到“静心”的真谛。此后,他夜以继日苦练基本功,在寒冬酷暑中重复开榫、凿眼等,手上磨出水泡,背脊渐弯,却练就了“刨花薄如纸张”的绝技。
“木头是有生命的”,这是师傅的教诲。在刘更生四十余年的职业生涯中,他对木料渐渐有了敬畏之心,对每块木料纹理、密度、含水率的精准把握,对边角料的巧妙利用,甚至对废弃木料的收藏保存,都体现着“天人合一”的传统哲学。洪鸿在书中敏锐地指出:“这种对自然材料的珍视,恰是当代工业文明最需要补上的一课。”洪鸿通过这段叙事,凸显了工匠成长的艰辛,并非天赋使然,而是千万次重复劳动的积累。
为了进一步表现刘更生的人生历程,如何从一个普通匠人成长为“大国工匠”,洪鸿通过近景式写实,描写了刘更生学徒不到三年时间便出师的经历。出师后的刘更生,凭借对传统文化的热爱,不断钻研古籍文献,从而将“京作”技艺推向极致。2013年,他参与故宫博物院“平安故宫”工程,修复养心殿的无量寿宝塔、满雕麟龙大镜屏等文物,使尘封瑰宝重焕新生。2021年,他荣获“大国工匠年度人物”称号,成为“京作”硬木家具制作技艺第五代传承人。洪鸿运用小说创作手法巧妙地穿插这些事件,突出其个人与国家命运的紧密相连。刘更生几次受邀天安门观礼台观礼,不仅是个人荣誉的象征,更是国家对工匠价值的高度认可。作品中,洪鸿更是借刘更生之口点题:“我理解的工匠精神就是追求极致,是发自内心对手艺的敬重。”这既是对人物的礼赞,也是对时代精神的呼唤。
洪鸿浓墨重彩地刻画了刘更生从事的对古家具的修复工作,将其视为中华文脉的“守护者”。故宫养心殿的文物修复,不仅是技术活,更是一次深层次的历史对话。刘更生面对散落的百件木残件,如侦探般从雕工、工艺等领域“望闻问切”,推断其为乾隆时期珍品。耗时七八个月,费尽心血,终于将其复原为紫檀包厢转桌。作品中写到客户的惊叹:“这就是我小时候记忆中的模样。”洪鸿正是通过这类生动的故事情节,形象地展现刘更生如何用工匠的双手,让传统家具焕发出新生命。它告诉人们,技艺不仅是复原器物,更是复活记忆。这些描写,体现了一部优秀报告文学的深度,它超越了事实叙述,即把探讨技艺作为文化载体的功能。正如刘更生所言:“传统硬木家具蕴含中华传统文化的丰富内涵,不单是一个使用的器具,更多的是文化的载体。”
本书作为一部纪实文学作品,其文体在创新方面,有许多地方值得借鉴与探索。洪鸿在作品中构建了双线叙事结构,即“生命时间”与“技艺时间”的线索。明线是刘更生从18岁学徒到“大国工匠”的人生历程,暗线则是通过文物修复串联起的历史时间。两条时间线索在“雕刻时光”的主题下相互交织,融汇成刘更生的“个人史”与“文明史”。当刘更生在养心殿修复文物时,作者写道:“他手中的刻刀在穿越,一面连接着康乾盛世的宫廷造办处,一面通向数字时代的文化自信。”这种时空折叠的叙事手法,极大地拓展了纪实文学的表现空间。
在文学语言的运用上,洪鸿努力运用了诗性表达。如描写木工技艺时,他精准使用“攒边打槽”,“凿一凿、摇一摇”,“一凿三跟,越凿越深”等专业术语,体现出纪实文学的纪实风格。在刻画匠人精神时,又善用隐喻象征:“榫卯结构就像中国人的处世哲学,严丝合缝却又留有余地。”在申报参与“北京市十大工匠”竞选时,作者通过刘更生妻子之口,鼓励他要像鸟儿一样飞向蓝天。尤为精彩的是对“声音”的精准捕捉,少年学徒时“锤子砸向木料的闷响”,中年修复文物时“刻刀与木纹的细语”,老年传授技艺时“师徒对话的回声”,构成一部“木工交响曲”。这些精妙的语言描写,不仅体现了“木头是有生命的”,更预示着匠人精神的传承,同时使枯燥的工艺描述变得生动形象。
该书最大的亮点还在于将客观叙事与文学性描绘有机融合,实现了“京作”技艺的细节展示与人物精神内核挖掘的双重突破。作者凭借扎实深入的采访功底采访了主人公和他身边的人,走进人物内心,将小说、散文体裁的艺术元素自然地融入纪实文学创作中,展现出主人公生活的丰富性、复杂性,思想情感的多样性以及性格命运的起伏,成功塑造出刘更生“大国工匠”的形象。在阅读本书时,能感受到作者在构思布局、结构搭建与细节描写中展现的文学积淀,同时又通过“场景重构”增强文学感染力。如故宫修复现场的描写,作者没有简单罗列工序,而是聚焦“刘更生对着阳光观察木纹走向”的特写镜头,配合他回忆师傅教诲的内心独白,使客观事实升华为情感体验。这种“微观叙事”的手法,避免了纪实文学常见的“成就展示”模式,转而深入人物的精神肌理。当刘更生抚摸修复完成的古家具,“就像抚摸自己的孩子”时,读者感受到的不仅是技艺的精湛,更是匠人与作品之间深沉的生命连结。
洪鸿通过刘更生的成长轨迹,构建起“个人技艺”与“国家价值”的链条。从“不能给父亲跌份儿”的朴素信念,到“让传统家具焕发新生命”的职业追求,再到“为国家守护文化遗产”的使命担当,刘更生的精神境界不断提升,折射出当代工匠的文化自信。刘更生获得“大国工匠年度人物”荣誉之后,作品特别强调了他的心灵历程:“不是个人的荣誉,而是传统技艺获得时代认可的证明。”这种将个人价值融入国家发展的叙事,体现了纪实文学具有的鲜明的时代品格。
纪实文学作品的魅力在于其真实性。这种真实性赋予了作品强烈的感染力和说服力,使读者能够直观地感受到刘更生一生的奋斗和坚守,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中国工匠群体的形象。在保持真实性的同时,作者巧妙地运用小说的创作手法,如细腻的心理描写、生动的场景再现和流畅的叙事结构,增强了作品的艺术性。特别是在对刘更生工作场景的描绘中,作者通过对其动作、神态和语言的精细刻画,塑造了一个立体、鲜活的工匠形象,使读者能够感受到他的情感波动和精神世界。
阅读本书,你会深刻地感受到像刘更生这样的工匠群体,恰是连接传统与现代精神的桥梁。他们手中的刻刀,一面雕刻着历史的记忆,一面塑造着未来的梦想。洪鸿以文学的方式,将这种“雕刻”过程固定下来,使转瞬即逝的时光成为永恒的精神印记。这部作品的价值不仅在于记录了一位大国工匠的传奇人生,更在于提醒我们:在追逐“更快、更高、更强”的时代,仍需守护“更慢、更细、更久”的匠心;在拥抱世界的同时,更要坚守民族文明的根基。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时光的雕刻中,留下真正不朽的民族文化的印记。
责编:韦文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