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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街上的礼法千年

2026-03-12 09:42:26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礼法之乡

太平街像一座露天思想博物馆。从屈原的“礼”之理想,到贾谊的“礼法”之思,再到陶侃的“法”之实践,一条传承脉络隐现其间。太平街的珍贵在于它并非凝固的标本,政府修复工程、市民日常生活、游人寻访,都使关于秩序、道德与治理的古老对话保持活力


图为贾谊故居。

□倪曼

踏入湖南省长沙市的太平街,喧嚣市声扑面而来。若放慢脚步,将目光从琳琅商品移向斑驳老墙、幽深里巷,便会发现这条街承载的远不只是商业繁华,更是一部沉淀千年的思想史。

这里是探寻湖湘文化中“礼”“法”“治”传承的绝佳现场——屈原对“礼”的坚守、贾谊对“法”的深思、陶侃对“治”的贡献,如同穿越时空的密码,隐藏在老街肌理之中。

濯锦坊与屈子——作为秩序基石的“礼”

拐进太平街东侧的太傅里,仿佛穿越二千三百年的时光隧道。这条宽不过丈余的小巷,如今静默蜷伏在现代建筑的阴影下。然而熟悉长沙掌故的人都知道,该巷最初名为“濯锦坊”。“坊”源自楚汉时期城市居民聚居区名称,而“濯锦”之名,则直指那位曾在长沙流寓、行吟泽畔的三闾大夫屈原。

屈原(约公元前340年—公元前278年),芈姓,屈氏,名平,字原,生于楚国丹阳(今湖北秭归)。他出身王族,自幼受贵族教育,“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屈原年轻时至左徒高位,“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但因主张变法图强,触怒旧贵族,遭谗被贬,于公元前305年左右开始流放,最重要的一段时光便在长沙度过。

在长沙期间,屈原深入民间,“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与渔父、农夫为友,创作了《离骚》《九章》《天问》等不朽诗篇。《离骚》中“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呐喊,道尽对真理的执着;“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慨叹,则体现其深沉的民本思想。

屈原思想体系中,“礼”占据核心,包含三个层次。

首先是宇宙秩序。《天问》中对天地起源、日月运行等发出追问,体现“天人合一”思想,成为政治哲学基础。

其次是社会秩序。屈原理想中的社会是“美政”社会:君臣有义、父子有亲、夫妇有别、长幼有序。他主张“举贤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离骚》),强调选贤任能,打破世卿世禄制,冲击楚国贵族政治。

最后是个人修养秩序。他主张“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九章·惜往日》),要求士人通过内在修养达人格完善。《九章·橘颂》中赞美橘树“受命不迁,生南国兮”的品格,正是其坚守信念的精神写照。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屈原“礼”观念中的法治内涵。《九章·惜往日》中回忆“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说明他执政期间致力于法治建设。他主张的“绳墨”既指礼仪规范,也含法律准则。

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破郢都,屈原怀抱巨石自沉汨罗江,以悲壮方式结束62岁生命,但精神未灭。

贾谊《吊屈原赋》写道:“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故也。历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怀此都也?”这正是对屈原选择的深刻理解,也是对其精神的自觉继承。

据《荆州记》等地方志与民间传说,屈原曾居濯锦坊。

可以想象:每当黄昏,这位士大夫漫步坊间古井旁,濯洗沾染风尘的锦衣。正如《楚辞·渔父》中渔父劝解屈原时所唱的歌谣,“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这一日常动作或许也意味着,通过外在洗涤完成内在净化,在浊世中坚守精神纯洁。由此,濯锦坊不仅是一段历史地名,更是屈原“以礼立身、以礼安邦”的象征性场所。

贾谊故居——“礼”与“法”的辩证统一

濯锦坊今名太傅里,因西汉贾谊任长沙王太傅时居此得名。

贾谊故居位于太平街28号,这座宅院见证的不是一位失意政治者栖居,更是一位思想家对帝国治理体系的深刻构建。

贾谊(公元前200年—公元前168年),西汉洛阳才子,短暂辉煌一生,在长沙完成思想重要蜕变。

贾谊年少以博学能文著称,20多岁被汉文帝召为博士,不到一年升太中大夫,成为文帝身边最年轻顾问。他提出“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等改革主张,为汉帝国建立礼法制度。但激进改革触动功臣利益,遭诋毁被贬为长沙王吴著的太傅。

从长安到长沙,对贾谊是沉重打击。但他未沉溺感伤,反将失意转化为创作动力。在长沙3年多(公元前177—前174年),他深入了解楚地风土,目睹因诸侯坐大、社会矛盾积聚而造成的种种问题,政治思考也更切实际。在太平街28号,他写下《吊屈原赋》与哲学思辨浓厚的《鵩鸟赋》。前者是与屈原的思想对话,后者则运用道家思想化解内心困惑。

贾谊写了多篇政论文章。他深刻继承屈原对秩序(礼)的执着,完成关键思想跃迁:将悲剧色彩的理想主义秩序观,转化为可操作的礼法结合治国方略。

《过秦论》系统剖析秦亡原因,提出“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的著名论断。他指出秦凭武力可统一六国,但长治久安不能单靠严刑峻法。他试图用“夫寒者利短褐,而饥者甘糟糠”说明“治国须先解决民众基本需求,施行仁政(礼),才能赢得民心”,否则“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法网再密也难逃覆灭。这体现贾谊对“礼”作为根本秩序的理解:法律制裁是事后惩罚,礼义教化才是事前预防。

《治安策》系统阐述礼法思想,明确指出:“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他主张“礼法并用”,以礼为纲建立等级秩序,以法为用强化中央集权。针对诸侯坐大问题,他提出“众建诸侯而少其力”,这正是通过制度设计(法)来维护政治秩序(礼)的典型。

《论积贮疏》强调农业重要性,主张重本抑末,体现对经济秩序(礼)的重视。他认为“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只有让百姓丰衣足食,才能谈礼义教化。

贾谊的政治主张在当时未完全实现,但他提出的礼法结合、重本抑末、削弱诸侯等思想,为汉武帝改革奠定了理论基础。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主张,实则在多方面继承发展了贾谊的思想。特别是贾谊关于礼法关系的论述,成为中国传统政治“德主刑辅”治国模式的重要源头。

贾谊故居院中,至今仍存有一口长怀井。该井因杜甫“长怀贾傅井依然”的诗句而得名,井水清澈,仿佛映照着先贤的思虑:既承接了屈原对宏观秩序的呼唤,又孕育着礼化为制度与法度的政治智慧。

从贾谊宅到陶侃庙——“法”的实践

北魏《水经注》记载,贾谊故居在晋代一度被称为“陶侃庙”。

陶侃(公元259—334年),东晋名将,大诗人陶渊明的曾祖父,以军功封长沙郡公,是法治精神的实践者。

陶侃出身寒门,由母湛氏抚养成人。湛氏每天辛勤地纺织供给陶侃日常所需,让陶侃结交才德超过自己的人,其最有名的事迹便是“截发延宾”,与“封坛退鲊”等同为中华四大贤母故事之一。湛氏因家贫无力招待陶侃同郡名士范逵,剪发换米置宴、劈柱为柴、碎草席饲马,周全款待,范逵感其诚意,后举荐陶侃入仕,助其获羊晫、顾荣等名士赞誉,最终成为东晋政权重要支柱。

陶侃治理长沙期间,将务实勤政发挥到极致。《晋书》称他“勤于吏职,恭而近礼,爱好人伦”,终日危坐署理公务,“阃外多事,千绪万端,罔有遗漏”。

他对时间极其珍视:“大禹圣者,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这种时间观念的背后,是对行政效率的极致追求。他命人将造船废弃的木屑、竹头登记收藏,后值大雪以木屑铺地,桓温伐蜀时又以竹头作钉装船,体现物尽其用的原则。

在军事管理方面体现了陶侃的法治思想。他任荆州刺史时“整阵于北门,课种柳于西门”,将军事训练与生产建设结合。每次饮酒都有定限,有人劝他再饮,他答:“年少曾有酒失,亡亲见约,故不敢逾。”

这种对约定的恪守,是法治精神的体现。

陶侃庙与贾谊故居空间重叠,蕴含深层象征意义:贾谊构建礼法结合理论,陶侃通过行政实践验证其可行性。这种空间承续,正如思想史接力:贾谊构建框架,陶侃转化为具体治理成果。

陶侃晚年位极人臣,但始终保持勤勉务实。咸和九年(334年)去世前,他要求薄葬,并将节钺、曲盖等权力象征物上交朝廷,为后世官员树立典范。他的人生仿佛在传达这样的理念:真正的法治不仅需要完善理论,更需要勤勉实践精神。“惜分阴”的时间观念、“物尽其用”的节约意识、“恭而近礼”的执政风格,都是法治落地的关键。

漫步出贾谊故居,回到人声鼎沸的太平街。眼前烟火气与历史厚重感交织。这条街,像一座露天思想博物馆。从屈原的“礼”之理想,到贾谊的“礼法”之思,再到陶侃的“法”之实践,一条传承脉络隐现其间。太平街的珍贵在于它并非凝固的标本,政府修复工程、市民日常生活、游人寻访,都使关于秩序、道德与治理的古老对话保持活力。行走其间,我们寻访的不仅是古迹,更是一种千年未绝的文化精神——关于如何构建既有秩序(法)又有温情(礼)的社会的永恒思考。这正是太平街超越普通商业街,成为“屈贾之乡”的灵魂所在。

责编:肖莎

——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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