骐骥踏春风:中国古代马文化的精神密码
2026-03-12 09:48:08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图为陈辉院长“骐骥踏春风——中国古代的马文化”的讲座分享现场。
《法治周末》记者 吕静
今年的元宵节,北京石刻博物馆的“金石大讲堂”座无虚席。台下有鬓角斑白的历史爱好者,也有被家长带来“沾沾马年喜气”的孩子。 圆明园研究院院长陈辉带来了一场题为“骐骥踏春风——中国古代的马文化”的讲座。她以文物为脉络、以诗词为注脚,串联起从商代到清代的千年时光,将马在历史、宗教、艺术与生活中的多重面貌,缓缓铺展在听众面前。
“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陈辉念的是杜甫的《房兵曹胡马》。
陈辉走上讲台,开场没有客套的拜年话,而是抛出了一首诗和一个问题。“各位可以想一想,您身边的亲人朋友,有多少是‘真堪托死生’的人?”陈辉顿了顿,“可能有一些,但肯定不多。而马这种动物,在中国人的心里,已经达到了这个境界。”
这一年是甲午马年,在这个讲究“马上封侯”“马到成功”的年份里,这场名为“骐骥踏春风”的讲座,试图拨开吉祥话的喧嚣,从文字的骨骼、文物的肌理中,寻找那个与中国人并肩走过千年的伙伴。
从“大宛”说起
讲座的第一个小插曲,是关于一个字的读音。陈辉笑着自嘲,说自己曾把杜甫诗中的“大宛”读作“大碗”,后来被一位听众纠正——应读作“大宛(yuān)”。这件小事恰如其分地引出了主题:我们自以为了解的马,其实藏着太多被忽略的细节。
杜甫笔下的马,最动人的不是它的快,而是它的“瘦骨”与“峻耳”。这种审美与后世偏好膘肥体健的马不同,讲究的是“锋棱”毕露的劲健。陈辉认为,古人相马,相的不只是体力,更是一种品格。孔子曾以“骥”字论马,“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对于千里马,不是称赞它的力气,而是称赞它的品德。
为了准备这场讲座,陈辉曾在数据库中粗略检索,仅清朝皇帝御制诗中,直接描写马的就超过两千首。如果算上唐宋元明,更是浩如烟海。但唯独杜甫这四十个字,道尽了人与马之间最极致的信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
为了具象化这种信任,陈辉选了河北博物院的王处直墓石刻。画面上,一匹汉白玉雕成的骏马与墓主人相互依偎,那份静默的依赖,无需言语。而在她心中,这句话还有另一个注脚,那是一百多年后,另一个“属马的诗人”李贺写下的“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
屋檐上的神兽
在中国人的想象里,马从未被局限于凡间的尘土。
陈辉的讲述从“龙马”开始。她引《周礼》记载:“马八尺以上为龙。”按照战国尺度折算,一匹肩高一米八四的马,便被古人视作脱离凡胎,进入神域。在《易经》中,乾卦既代表龙也代表马,这种模糊的界限,在后世演化出无数传奇。
从乾隆年间《兽谱》中绘制的“龙马”,到《西游记》里化作白龙马的小白龙;从唐传奇《许彦遇仙》中因罪被贬为马的龙,到河图洛书传说中背负八卦图献于伏羲的祥瑞——马在中国神话中,始终是沟通天地、传递文明的媒介。
“我们现在常说‘龙马精神’。”陈辉说,“在清代,它被刻在玉器上、绣在官服上,成为一种实实在在的国家吉祥符号。”
更具烟火气的神兽,是“海马”。陈辉展示了明代青花天字罐和康熙素三彩上的“海马”形象:它们身披火焰,踏着汹涌的波涛飞奔。这种形象并不只存在于瓷器上,更实实在在地呈现在古建筑的屋檐上。在故宫太和殿的屋脊上,位列走兽第三的“天马”与第四的“海马”,“天马”寓意天下丰收,“海马”寓意辟火。
“下次去故宫,可以数数宫殿斜脊上的‘小兽’。”陈辉提示道,“它们常常以奇数出现,或三五只或七九只,这是古代建筑等级的‘密码’——数量越多,等级越高。”
从剪掉的马尾到归来的马首
讲座最沉重的部分,是关于战争。
陈辉将视线拉回商代。殷墟车马坑中,两匹马拉着一辆车。到了周朝,天子驾六马,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森严的礼制。
陈辉让观众辨认一张图:“大家数数,这是几匹马?”六匹。洛阳周天子车马坑的遗存,印证了古文献“天子驾六”的记载,隐藏着古代战车的政治密码。
真正的转折在战国。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将骑兵从辅助兵种变为主力。展厅中一尊战国青铜马,肌肉线条已极其写实,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展柜,奔赴那场邯郸保卫战。
秦兵马俑坑出土的战马,尾巴被紧紧扎起或修剪。“那不是为了好看。”陈辉解释,“是怕打仗时马尾和缰绳、兵器纠缠。”这些马没有马鞍、没有马镫,骑士全靠双腿夹紧马腹作战,稍有差池便坠马入乱阵。那是人与马最原始也最惨烈的合作。
汉代是马的“黄金时代”。汉武帝为求汗血宝马,远征大宛。陈辉展示了茂陵鎏金铜马,它的筋骨比秦马更加雄浑,马尾依然被束起,那是标准的“天马”形象。霍去病墓前的“马踏匈奴”,更是将战马升华为开疆拓土的图腾。
随后,陈辉放出一张木质汉画,上面有个长臂攀树的形象,卖了个关子。直到讲完北魏的甲骑具装、唐朝的轻骑突进,她才揭晓答案:“那是汉代的‘马上封侯’——马上有只猴子,寓意加官晋爵,谐音梗不是现代人的专利。”
时间推进到唐太宗昭陵六骏。这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战马群像。拳毛䯄、什伐赤、飒露紫……这些名字背后是李世民在虎牢关、在洺水边的生死时刻。陈辉特意将两组照片并列:一组是西安碑林的四骏,斑驳苍老;另一组是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的两骏,那是1914年被盗卖海外的飒露紫和拳毛䯄。陈辉指着照片说:“希望所有流失海外的文物,都能像我们接下来要讲的那位一样,乘风破浪,归于故土。”
这一扣,扣向了本场讲座的高潮——圆明园马首。
一件文物的漫长回家路
从昭陵六骏的离散,到圆明园马首的回归,陈辉用了两个小时,最终将故事拉回她最熟悉的领域。
郎世宁,这位意大利传教士画家,不仅用西洋画法为乾隆绘制了《十骏图》,记录下万吉骦、阚虎骝、狮子玉等名马的英姿,更在乾隆十二年(1747年)设计了一座史无前例的建——海晏堂。
陈辉引用清宫档案,还原了郎世宁的“职场智慧”。乾隆皇帝对中国传统的十二时辰极为看重,他不想用西洋裸像或女神装饰花园。郎世宁精准揣摩上意,创作了兽首人身的十二生肖像,八字形排列在石雕贝壳两侧。
“十二生肖在中国古代不只是记岁,还记时、记月、记方向。”陈辉说。每一个时辰,对应的兽首会自动喷水,正午时分,十二兽首同时喷水,蔚为壮观。这不仅是水力钟,更是用中国最古老的民俗,包装了当时最前沿的西洋机械。
陈辉展示了马首的三维扫描图。图片上,马的眼睛炯炯有神,鼻孔贲张,仿佛刚从战场上喘息未定。最惊人的是细节:皮毛下的血管、骨骼转折,甚至鬃毛的每一丝纹理,都清晰可见。陈辉说:“与雍正、乾隆时期陵墓石像生的程式化相比,这尊马首高度写实,充满了生命感。”
这尊马首,诞生于乾隆盛世,目睹了1860年的火光,流落海外一百多年。2007年,何鸿燊斥巨资购得马首并捐赠国家。2019年,在澳门回归二十周年纪念日,马首正式入藏圆明园正觉寺。“它是十二兽首中唯一回归原属地的一尊。”陈辉说。
竹马、伯乐与向往
战争终将远去,和平年代的马,有了更温柔的面孔。
陈辉展示了《康熙南巡图》和《乾隆南巡图》。皇帝骑着白马,仪仗威严,那是“放马南山”后的巡视。百姓呢?一块汉画像石上,一人骑马归来,一手提着鱼,一手拿着酒,笑得眯起了眼。那是属于普通人的“马上有福”。
陈辉引用李白《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从早期儿童手执竹竿模仿骑马,到明清瓷器上高官模样的孩子骑着带轮子的“竹马”,这份天真从未改变。就连皇家抓周的晬盘上,也能看到戴着官帽骑竹马的小人——那是皇室对子弟“马上封侯”的期许。
陈辉也提到了伯乐。一边是相马大师发现千里马的千古佳话,一边是庄子《马蹄篇》的冷眼:伯乐治马,烧之剔之,刻之烙之,“马之死者已过半矣”。这份关于“驯化与天性”的古老辩题,在今天依然值得深思。她谈到,伯乐相马的典故,既承载着古人对“识才”的期盼,也暗含着对天性的尊重;“马上封侯”“马上报捷”的寓意,既是古人对功名的向往,也是对美好生活的期许;而“青梅竹马”的典故,则让马的形象多了一份温情与浪漫。
在讲座的尾声,陈辉用了李贺的另一句诗:“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她将话题引回题目“骐骥踏春风”。这5个字化自屈原《离骚》:“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骐骥谐音‘奇迹’。”陈辉解释道,“在新的一年,祝愿大家所行一马平川,所愿马到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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