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臣执法：西晋刘毅弹劾权贵录-koko官网下载

■法评历代奇案·西晋

图为2025年7月5日，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的《晋书》明吴氏西爽堂刻本，其中记录晋武帝泰始四年（268）下诏提出的县吏是否称职的十条标准和是否廉洁奉公的八条准则。 视觉中国供图

刘毅日夜勤于公事，为人正直，从不屈从无理要求，被朝廷内外视为楷模。他不顾生死，不断弹劾皇亲国戚，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晋书》论赞其“刚猛忠亮，纠劾豪右，肆直之风，盖古之遗直也”

□何能高

刘毅（公元216年～285年），字仲雄，西晋东莱郡掖县（今山东省莱州市）人。历任太常博士、相国主簿、尚书郎、驸马都尉、散骑常侍、太仆卿、尚书等职，因敢于直谏，批评晋武帝不如亡国之君，并以“衰世妖异”之典批评祥瑞之事，被众臣弹劾犯下欺君罔上罪状，要求追究其罪责，险丢性命，但其依然严格依法弹劾皇亲国戚，为青史所重。

辞官不为

刘毅的父亲刘喈曾任丞相属官。刘毅年轻时就磨砺出清高节操，但因喜欢褒贬当时权贵人物，以致王公贵族对其望而生畏。他旅居平阳郡时，太守杜恕请他担任功曹，他淘汰了郡中100多名不合格的官吏，受到三魏地区百姓称赞，当地官民甚至说：“世人只知刘功曹，何人能知杜府君。”

曹魏末年，他被举为孝廉，征召为司隶都官从事，京城地区因而秩序肃然。刘毅准备弹劾京都所在的河南尹，其上司司隶校尉坚决制止，并挖苦说：“捉猛兽的狗，鼷鼠却要踩其背。”刘毅说：“狗能捉猛兽，也能抓老鼠，鼷鼠能对狗有什么损害？！”说完后，扔掉官符弃职而去。

同郡的王基向公府推荐刘毅说：“刘毅方正忠直，孤高不群，言语不苟求迎合，行为不苟求包容。此前他担任郡官，是郡守的得力助手，执行法令，能区分正邪优劣……名声在乡里显著，忠诚坚贞的品格在三魏地区得到验证……刘毅没有遇到知己，无法展现自己才干。之前我已口头禀告此人情况，现在再次郑重举荐他。”

太常郑袤也推举他为博士，魏国丞相司马昭遂征召他为相国掾，他称病推辞，多年不去就职。当时人们都认为刘毅忠于曹魏，借故不到司马昭的丞相府为司马昭所用，因此司马昭大怒，准备对刘毅处以重刑，理由当然是拒不听从征召之令。刘毅不得已接受任命，被司马昭转任主簿。

弹劾太子

咸熙二年（公元265年）8月，司马昭病亡，其长子司马炎执政，并于同年12月（公元266年2月）逼迫魏国皇帝曹奂“禅让”帝位，建立西晋，史称晋武帝。因刘毅才干显著，被任命为尚书郎、驸马都尉，不久又升任散骑常侍、国子祭酒。

晋武帝认为刘毅忠诚正直，让他掌管谏官。不久又转任城门校尉，升任太仆、尚书，因事获罪免官。咸宁初年（公元275年），又任散骑常侍、博士祭酒，转任司隶校尉。

据《晋书》等记载，他任司隶校尉时，敢于严格依《晋律》纠正豪强大族的不法行为，使京城秩序肃然。司隶部所辖的郡守县令闻风弃官交出印绶的人很多，以至时人将其比作西汉的诸葛丰、盖宽饶。皇太子司马衷入朝，令仪仗队吹打乐器要进入宫中的东掖门，刘毅认为此举违例，将太子一行拦在门外，上奏弹劾太子及太子太保、太傅等官员。晋武帝阅奏后，赶紧下诏赦免太子一行，太子等人才得以进入东掖门和皇宫。

诤言劝谏

咸宁五年（279年）与太康元年（280年），晋武帝命令数路大军攻打吴国，东吴灭亡，统一中国。此后到南郊祭天，祭天仪式结束后，他突然大发感慨，问身边刘毅：“您看我像汉朝的哪位皇帝？”

刘毅严肃地说：“可以与汉桓帝、汉灵帝相比。”

史书公认东汉灭亡，是因为桓、灵两帝残害忠良，重用宦官，公开标价卖官，胡作非为。故晋武帝闻言大吃一惊，说：“我的德行虽然比不上上古贤明君主，但我至少能克己为政。况且，我还平定了东吴，统一了天下。你把我比作桓、灵两帝，是否贬抑过甚？！”

刘毅回答说：“桓帝、灵帝卖官，钱收入国库；陛下卖官，钱却进入私囊。从这一点来说，恐怕还不如桓、灵两帝！”

晋武帝闻言大笑道：“桓帝、灵帝时代，听不到这样的谏言。现在有您这样的直臣，我还是超过桓、灵两帝。”

散骑常侍邹湛见状赶紧进言说：“世人常把陛下比作汉文帝，但人心中，也多有不同看法。从前，冯唐说汉文帝不能用廉颇、李牧那样的将领，汉文帝大怒；如今刘毅冒犯陛下，陛下却很高兴。这样比较起来，陛下的圣德已超过汉文帝了。”

晋武帝说：“我平定天下而不去封禅，烧掉雉头裘，穿布衣行礼，你当初没说什么。现在为这点小事，怎么如此夸我？”

邹湛说：“我听说猛兽在田野里，人们拿起武器出去，普通人都能做到。毒蜂蝎子钻进怀里袖中，勇士也会为之惊慌，因为这是出于意外。君臣之间上下尊卑巨大……刚才刘毅开始说话时，我等无不吓得脸色大变。陛下发出不同寻常的诏令，说出超越常理的话，臣等感到欣喜庆幸，不也应当吗？”

众官弹劾

刘毅在职六年，升任尚书左仆射。一天，京城武库的水井中突然出现一条外表似龙一样的爬行动物。消息传到晋武帝耳中后，晋武帝率众官前往察看，现场观察后，认为上天降龙，确是祥瑞之兆，遂面有喜色。众官见状，无不纷纷奉迎，要求朝廷大加庆贺。

唯独刘毅上表说：“从前有龙出现在郑国时门之外，子产不予庆贺。有龙降临在夏朝宫廷，涎沫流淌不止，卜者将其封存起来，防止祸患发生；到了周幽王时，才发生了褒姒之祸。所以《周易》说‘潜龙勿用’……查考此前经典，从未有庆贺降龙出现的礼制。”

晋武帝阅奏下诏回复说：“德政尚未完备，实在不能应验此吉祥之兆。看了你的奏表，深感戒惧。庆贺之事，应详细依照典章礼义。你有什么举措及时告知。”

尚书郎刘汉等人却纷纷向晋武帝弹劾刘毅说：“上天降龙，身体青色，夹杂着白色花纹，这是大晋止武兴文的应兆。而刘毅却引用衰败时代的妖异现象，来质疑现在的吉瑞之兆。又把龙在井中说成是‘潜’，这是曲解经典的原意。‘潜’的含意是隐而不见，如今的降龙色彩鲜明，把形体显示给人看，这并非‘潜’。刘毅犯下欺君罔上的死罪，应受律法追究。”

晋武帝看了刘汉等众臣的严厉控告，思虑后，对众臣的控告统一下诏，明确表示不予采纳。刘毅躲过一劫。

建言改制

刘毅认为曹魏以来实施的九品中正制不仅不能选拔合格人才，存在八种弊端。他上疏说，治理政事，以任人唯才为根本。但现在的选人标准，爱憎决定于心，真假个人说了算，由此造成廉洁谦让的风气消失，蝇营狗苟的欲望得逞。

他认为，人的才能各不相同，全才极少……品行有小缺点但才干优秀，也应该得到器重和任用。但“现在的中正官，不认真考察才能实绩，一心依附同党私利，评价标准不统一，完全随着个人爱憎。对想要提拔的人，获取虚名来成全声誉；对想要贬低的人，吹毛求疵来寻找缺点。品级高低追随势力强弱，是非对错由个人爱憎决定……有的人用财物贿赂打通关节，有的人用计谋攀附得以晋升，依附权贵者显达，坚守正道者困顿”。

他认为：“设置州都（州大中正），本应选取州里清议所归、众望所归者……现在将事务的决定权交给不负责的人，这是助长谗言构陷的根源，产生矛盾争斗的征兆。现在的中正官，对卑劣低下者，破格提拔。以公正为名，坐成私利……于是优劣颠倒。”

“设置中正官，将一国重任委托他，却没有能控制他的奖罚办法。还禁止人们控告中正，这就使中正为所欲为，肆无忌惮。”

“现在一国士人多以千计，有的迁徙异地，有的奔走远方，连面都没见过，如何考察其才能？而中正官无论了解与否，都要评定品状，因此有的只能从流言中听取毁谤。”

“以九等作为标准取人……对疏远者则削减其长处，对亲近者则掩饰其短处。空谈虚论，作为虚假声誉……政事怎能得到治理，国家政务怎能得到修明？”

“选中正官而用人不当……奸邪结党得以放肆，冤屈泛滥横行。虽然名义上是中正，实际上是奸邪的府衙……自从曹魏建立以来，没有看到其功效，却产生了仇恨轻薄的弊病。”他认为，应当废除中正九品制，“抛弃曹魏的弊法，建立一代美好制度。”

奏疏呈上，晋武帝大加赞赏，并颁发诏书褒奖。后来司空卫瓘等人也共同上表请求废除九品中正制，恢复乡议里选制度。但晋武帝最终未能实行改革。

弹劾权贵

刘毅日夜勤于公事，为人正直，从不屈从无理要求，被朝廷内外视为楷模。因刚直清贫，朝廷赐给他30万钱，每天供给米肉。69岁时请求退休被批准，以光禄大夫身份回家。

不久，司徒又举荐刘毅为青州大中正，尚书以其已退休、不应烦劳他为由反对。陈留相孙尹上表批驳，最后朝廷决定，青州从二品以上人才都由刘毅评定品行政绩。

光禄勋石鉴等人共同上奏，认为刘毅正直，素行显著乡里，公而忘私，推荐刘毅任州大中正，评定人才优劣，被朝廷采纳。

据《晋书》《资治通鉴》等记载，刘毅由此开始，对皇亲贵戚中的不法权贵进行弹劾、贬斥。

据《资治通鉴》记载，中护军、散骑常侍羊琇，是景献皇后羊徽瑜的堂弟，与晋武帝很早就有交情，并有恩于晋武帝，统领禁军，参与机密事务十多年，倚仗皇帝的宠信骄横，多次触犯法律。刘毅上奏弹劾羊琇，提出其罪行应当处死，晋武帝派齐王司马攸私下向刘毅为羊琇求情，刘毅表面答应，但其都官从事程卫却受刘毅影响，直接驰马进入护军营中，拘捕羊琇的下属官吏，拷问查实其与羊琇隐秘不法之事，又将羊琇所犯的罪状上奏，然后告诉刘毅。晋武帝不得已，只得免去羊琇官职。刘毅由此得罪了无数权贵。

太康六年（公元285年），刘毅去世。晋武帝闻讯拍着几案惊呼：“失我名臣，未能让他生作三公！”并立即赠其仪同三司荣誉。

“警切”一生

刘毅一生刚直，敢于严格依法纠正豪强大族的不法行为，秉公执法，甚至严厉批评晋武帝卖官并将钱财纳入私囊的行为，认为晋武帝不如汉代亡国皇帝桓帝、灵帝，并力劝晋武帝不应采信、庆贺所谓的祥瑞之兆，由此被刘汉等众多大臣弹劾控告，要求追究其死罪；好在司马炎还有些胸襟，对其“冒犯”行为不予追究。可刘毅仍然不顾生死，不断弹劾皇亲国戚，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也因为如此，《晋书》论赞其“刚猛忠亮，纠劾豪右，肆直之风，盖古之遗直也”。明代思想家王夫之也在《读通鉴论》中认为：“刘毅、傅咸这些人的忠诚正直堪称当时典范。”

正是：奋勇孤直捕鹫鹰，披肝沥胆震雷霆。诤言直抵天庭顶，死罪网罗心自宁。铁骨硬撑刀下直，穷途未改眼中青。洛水风云多变幻，始见正气透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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