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介入司法，“宽恕”又做何解评电影《极限审判》-koko官网下载

□李佳

当ai时代拉开大幕之时，一部以人工智能为主角（之一）的电影《极限审判》于1月23日同步登陆中国内地和北美院线。这部影片将目光投向近未来，以一场ai法庭上的人机对决，呈现了不久的将来可能发生的景象，透过ai向既有秩序发起的诸多冲击，引出对于ai限度、制度理性等的应有之问；既有“桌面电影”的实验性价值，又兼具商业电影的叙事魅力和局限性。

极致情境：促发关于ai时代的思考

《极限审判》是那种能让人“一秒进入”的电影，从开篇即将紧张度拉满。

主人公雷文警官（克里斯·帕拉特饰演）刚从昏迷中苏醒，便发现自己被束缚在一把特殊的座椅里，他很快惊觉自己已竟身处于“宽恕”法庭之上，而此地除他之外空无一人，他所面对的，只有集法官、公诉人、陪审团和行刑队于一身的ai法官马克多斯（丽贝卡·弗格森饰演），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一个半小时，若他不能在这段时间里，推翻“宽恕”法庭的证据、将嫌疑度下降到92％以下，将被直接处死……

对“桌面电影”感兴趣的观众不难发现，该片的导演提莫·贝克曼贝托夫正是“桌面电影”的定义者与核心推动者，他此前在《网络迷踪》《解除好友》等经典“桌面电影”中担任过制片人。“桌面电影”这种依托数字屏幕完成叙事的新类型，不仅彻底打破了电影的传统叙事，而且以更为切近可感的方式，展现了当代人沉浸于数字生活中的现实。而与既有的“桌面电影”相比，《极限审判》虽将有限的手机框、电脑屏替换成了更大、更立体的ai数字大屏，但其本质上依然是“桌面电影”，通过让观众代入男主人公的视角，与其共同经历了一场人机对决。

“对手”马尔多斯法官，是ai。对决的空间极其有限，只有“宽恕”法庭的一隅之地。人工智能的强大算力、大数据的无所不包和高处理速度，在人类面前释放出了压倒性“优势”。男主人公（观众）面前的ai法官，不仅对人们生活的点滴无所不知，还能细致捕捉到人的情绪、习惯等微妙变化，甚至渗透到人际关系最隐秘的角落，连夫妻矛盾、婚内出轨等难言之隐也逃不过其“法眼”；她能追踪任何人的位置、随意拨打任何电话、调取任何平台的记录，甚至远程遥控电子设备……她看似可以洞悉一切、算无遗策，总能在千丝万线中以最快速度推演出最接近正确的答案；且作为“硅基生物”，她是对人类弱点的“全覆盖”补充，她不受情绪干扰，始终保持客观、冷峻、刚正不阿。

毋庸置疑，这是ai的魅力，也是当下ai技术发展中，最令人向往与着迷之处。然而，倘若这样一个“人”成了对手，并可能在顷刻之间决定自己的生死，那感觉可能就不太美妙。影片借助“桌面电影”的叙述方式，让观众身临其境，以法庭审判的极致情景，映射出人与ai较量的差势与紧张感，潜藏了关于ai时代的诸多思考：当ai深度进入社会生活，会对人产生怎样的影响？它对生活的介入，应保持怎样的限度？是否要加以约束和规范？ai的力量，究竟是对人的强大辅助，还是人即将面对的新“暴力”？ai是百分百准确吗？若是ai犯了错，又该如何发现、如何弥补？

所有疑问，都并非多此一举。影片将时间设定在近未来，就是暗示了故事中所讲，皆有可能发生。或许，在它们到来之前，我们尚可置身事外。但当我们透过影片的视角，与雷文警官一起面对这场生死大考，不得不设身处地地思考这些问题时，定会感到不寒而栗。ai时代，我们真的准备好了吗？影片抛出了疑问，却并未真正解答。以至影片散场时，许多人还久久不愿离去，并非为了等彩蛋（本片没有彩蛋），而是感觉还有很多地方没说清楚、没想明白。故事，似乎还没完——其实，随着它接近尾声，你我已在故事之中。

“高效”审判：潜藏诸多法律问题

影片以“审判”为名，也确实呈现了一场“审判”。主人公雷文是受审者，即犯罪嫌疑人，被控谋杀了自己的妻子；“宽恕”法庭掌握了大量对他不利的证据，其嫌疑度超过了96％。

这场审判，耐人寻味，它不只是关于一场寻常谋杀案。受审者雷文正是当初“宽恕”法庭的缔造者之一，他不仅一手促成了法庭设立，还担任了规则制定者、积极实践者等多重角色。在他自己坐进法庭的这把椅子前，已亲手将20余名嫌疑人送到此地，通过审判，这些人无一例外被执行了死刑。如今，他本人坐于此，并将亲身体验审判，又何尝不是一种“作茧自缚”？

在雷文身上，我们似乎能看到：今天正积极缔造ai并着手制定规则的我们，又何尝不像当初的他一般自负？那么，有朝一日，会否像他一样受到反噬？

这是一个潜在问题，这个故事有相当的隐喻性。而还有许多问题，已摆上了台面，就在“宽恕”法庭之中：令人心惊，亦令人困惑，是关于审判本身的。与ai冲击我们的生活方式同步，ai法庭亦冲击着法律制度，撼动着深层法律理念。

影片中交代，“宽恕”法庭的设立背景是：在近未来，秩序混乱，犯罪激增，原有的法律体系已无法应对，警察分身乏术，监狱、法庭人满为患。而这个以“宽恕”为名的ai法庭，首要特征是“高效”，那位“四位一体”的ai法官，就是对司法程序最大限度地“集约”。其以超强的算力，迅速调集证据，完成质证和判断，然后“落槌”定案，对有罪者当场处决，将本应数月甚至数年方可完成的审判浓缩到一个半小时。此种高效，对比现实法庭，是无法想象的。但也无疑引出相关思考：高效，一定是好的吗？“高效”审判，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这不仅是操作层面的考量；在其背后，还牵扯着诸多法理思考。比如，关于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诚然，在当前的法律体系下，审判周期较长，审判规则较多，有时到了事无巨细、不厌其烦的程度，但这些“规则”都是实践中形成的，虽难免损失效率，却能让嫌疑人得到充分辩护、对证据作出细致甄别、对相关价值予以反复考量，最大限度保障公平；其“无罪推定”原则，更是对人类尊严的有力维护。而影片中的“宽恕”法庭，用ai的高效，浓缩了大部分程序，直奔审判结果，给我们呈现了一场“实体正义”最大化的实景。我们所得到的，却远非酣畅淋漓的体验，而是始终为男主人公捏把汗的紧张感；本应惩恶扬善的法庭审判，此时却更像一场随时草菅人命的杀戮。“宽恕”法庭运行背后隐藏的价值取向，刺痛了所有人：法律所保护的最大法益是什么？究竟是秩序、还是生命？马尔多斯法官，身在“宽恕”字眼之下，却以极端的冷峻、客观、高效，让人感受着机器伦理介入司法后的恐慌——那么，在这个领域，人类该让步吗？

这本是一个不错的探讨话题，这也是为何雷文以其微弱、却不屈的抗争，能够牵动人心的原因。如果影片能够沿着这条脉络走下去，实不失为一部好电影。只可惜，其情节在最后关头却急转直下，由缜密的推理和紧张的对决，疾速坠入一场炸弹危机中，主人公雷文不仅洗清了嫌疑、挖出了真凶，还行云流水般完成了“最后一分钟拯救”，解全城于倒悬。这段充满传奇色彩的“奇观”，将观众从“桌面电影”的体验中抽离，拖入了熟悉的好莱坞商业片套路之中，虽然有眼花缭乱的观感，却破坏了之前人机对决的机制张力，如同狗尾续貂，除证明了ai也会犯错的浅显事实外，几乎没什么必要，这也是影片让人遗憾之处。但无论如何，其开启的思考是有益的：ai的限度何在？如何为ai制定规则？这些问题的确到了需要回答的时候。

责编：吕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