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长冉冉：
给情绪经济划定“安全底线”与“人文红线”
2026-03-19 08:40:16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图为全国人大代表、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长冉冉。 受访者供图
《法治周末》记者 郑超
全国人大代表、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长冉冉早在十年前就开始关注情绪经济。那时，她正在创作一部长篇小说，主题与抑郁症相关。
为贴近现实，冉冉采访了大量抑郁症患者，倾听他们的故事。正是这段深入人群的调研，让她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情绪消费”的存在。
有人在与冉冉深入交谈后，提出请求：“你可不可以长期陪我聊聊天、开导我，我愿意付费。”对方经济条件很好，并非一时客套。但冉冉坦言自己不具备心理学的专业知识。对方却说：“可是每次和你聊天，我都觉得轻松了很多，好像‘被治愈’了。效果比我花钱做心理咨询、买很贵的药还要好。”
几年间，向冉冉提出类似请求的人有不少。这段经历让冉冉意识到：疗愈不仅可以来自专业的心理咨询，也可以来自真诚的理解、共情与耐心。而这些，也是情绪经济的核心价值之一。
作为从重庆酉阳大山里走出来的土家族作家，冉冉数十年来始终深耕民族文学创作。这些年，她的调研足迹遍布渝鄂湘黔的民族村寨，也延伸到内蒙古草原。不管是研讨会还是文学采风，她始终在与土地和人群对话。与此同时，她长期跟踪调研抑郁症群体、失宠家庭等最需要情绪疗愈的人群，以文学视角洞察社会心态的变迁。
冉冉回忆，早些年，“疗愈经济”“情绪经济”这些词还鲜有人提及，即便说起，也多半是针对抑郁症患者等特定群体。而如今，“情绪经济”已成为多地政府工作报告中的热词，被越来越多人熟知和讨论。
基于多年一线调研的真实感受与深刻思考，冉冉在今年全国两会期间提到，希望情绪经济能够规范发展，真正走向健康、有序、向善。
关于情绪经济如何发展，《法治周末》记者专访了冉冉。
从“仓廪实”到“知礼节”
记者：你提出应“规范引导情绪经济健康发展”。在你看来，“悦己消费”“情绪经济”为何悄然兴起？这折射出当代人怎样的心理需求？
冉冉：近年来，情绪经济兴起，这一点都不奇怪，我觉得这是人们的生活到了一定阶段后的“自然反应”。以前大家的需求是“仓廪实”，第一步先吃饱穿暖。现在日子过好了，开始追求“知礼节”，也就是精神层面的满足。
特别是年轻一代，面对社会的快节奏、工作生活的巨大压力，无论是买个解压玩具，还是去体验一次疗愈活动，根本上都是在寻找一种“自我关怀”。
这背后折射出的，当然是对幸福感的渴望。人们愿意花钱买开心、买陪伴、买解压，说明不再仅满足于活着，而是开始关注自己的内心感受了。这是社会的进步，也是现代人在工作生活的重压下，寻找憩息港湾的一种动向。
近乎“野蛮生长”
记者：在情绪经济领域目前存在哪些问题？
冉冉：这个行业确实发展有点儿快，近乎“野蛮生长”了。
市场跑得太快，一些让人担心的问题就会出现。比如产品鱼龙混杂：有的解压玩具材质不安全，所谓的“情感导师”缺资质，不仅不能治愈，还可能耽误甚至误导人。
再如，有的商家为了卖货，故意贩卖焦虑，搞得人们在消费后反而更加焦虑了。还有隐私问题，那些收集用户隐私情感的app，一旦泄露用户隐私，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针对这些问题，我的建议主要是“两手抓”：一手抓标准。给这个行业立规矩，制定分级分类的规范。特别是涉及个人隐私的数字产品，必须建立严格的数据安全标准。一手抓共治。光靠政府不行，得让平台、行业协会一起参与。比如电商平台要负起审核责任，不能让那些无资质的“大师”随便忽悠人。要形成一个“有温度”的监管格局，既要管得住，又要提防一管就死。
记者：你提出，应划定“安全底线”与“人文红线”。请具体阐释一下，“安全底线”守的是什么？“人文红线”又该怎么划？
冉冉：提这两条线，本意是想给情绪经济装上两个“保护罩”。“安全底线”守的是人身和数据安全，划这条线的目的，是让大家买到材质安全的解压玩具；使用的app不能随意收集你的隐私，让消费者“买得放心，用得安心”。“人文红线”划的是内容和价值观。这条线是防止一些商家为了赚钱，制造和贩卖焦虑，或者把情感过度异化、商品化。要重视产品和服务的人性温度、文化内涵，而不是单纯的感官刺激。
对普通消费者来说，划好这两条线，才能“更舒心”“更安心”。以前可能担心花了钱没效果，或担心被“割韭菜”。市场规范后，大家去解压悦己，不仅能获得心灵的抚慰，还能感受到被尊重、被保护的温暖。发展情绪经济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让生活更美好，而不是掉进消费主义和过度商业化的陷阱。
通过文学获得自我疗愈
记者：作为作家和文学界的代表，你认为优质的文艺作品能否成为正向情绪供给的重要力量？
冉冉：文学的精神力量是巨大的。人们通过文学可以获得自我疗愈。这个过程可能有点慢，但真正的自我疗愈，终究是通过自己起作用的。一旦开启自我疗愈，那种内在的精神力量就会源源不断地生发出来。
在情绪经济兴起的当下，我们要警惕那些过度商业化的“疗愈”服务。有些标准需要慢慢摸索，资质认定也需要规范——因为真正的疗愈，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商品。文学的疗愈是免费的，它提供的是一种精神力量，而不是被过度商业化、情感异化的产品。它用叙事的方式，无偿地给予人们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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