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开ai代写“种草笔记”的灰色产业链-koko官网下载

《法治周末》记者 管依萌

“热门精华水怎么选？省流抄作业版”“大家都在说的智商税使用3个月真实感受”“1-3岁孩子一定要看的绘本”“微胖女生沉浸式试穿”……

作为一名资深“小红薯”（爱看种草笔记的人），在北京居住的王琪（化名）几乎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会到某社交平台上查看“种草笔记”。不仅如此，她还会将自己生活中的心得与感受发布到平台上。

最近，王琪对于“种草笔记”的信任度却直线下降。近期，网络上出现了一批“一键生成爆款种草笔记”的ai写作工具，这些工具以极低的成本，批量炮制虚假消费体验和商品推荐。

近日，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披露了一起涉及某社交平台ai批量代写“种草笔记”典型案例，也是全国首例涉及ai代写“种草笔记”案件。

《法治日报》律师专家库成员、广东卓建(东莞)律师事务所主任孙周表示，ai代写“种草笔记”是指利用大语言模型、多模态生成技术等人工智能工具，批量生产模仿真实消费者使用体验、带有强烈营销导向的图文或短视频内容，发布于内容社交平台以诱导消费的行为。

首例ai代写“种草笔记”案

原告a公司是知名社交平台的经营者，该平台规则和平台公约均强调要真实体验和经历分享。被告b公司和c公司共同运营一款ai写作工具，该工具可定向为用户提供上述社交平台风格的种草文案、旅游攻略等内容的一键生成服务，并诱导用户发布文案到该社交平台，d公司为网络服务提供者。

原告认为被告的行为破坏了该社交平台真实的种草内容生态，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后者停止著作权侵权及不正当竞争行为。

杭州互联网法院一审判决如下：b公司、c公司立即停止涉案不正当竞争行为，即立即停止“ai写作”中的“某平台种草文案”“某平台旅游攻略”“某平台文案”“某平台笔记标题”等；b公司、c公司赔偿a公司经济损失（含合理费用）共计20万元，d公司就其中的1万元承担连带责任；驳回a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b、c、d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5年8月1日对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

除一审法院酌情考量的因素外，杭州中院还注意到：当前人工智能立法和行业规范尚不完善，司法在处理人工智能纠纷时要坚持包容审慎的理念，要动态平衡好人工智能技术创新、经营者利益、权利人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b公司、c公司作为以某平台为特定场景应用层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提供者，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对被诉侵权行为的发生存在过错；a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被诉侵权行为给其造成的实际损失情况。综合考虑上述情况，杭州中院酌情将b公司、c公司赔偿a公司经济损失（含合理费用）的数额调整为10万元，d公司不承担相应连带责任。

该案法官助理张宗滨介绍：“本案被诉的这个ai写作工具，有网页版、app、微信小程序等三种版本。它的热门模块，直接展示了某平台种草文案、旅游攻略、笔记标题等服务模块，并且服务模块的名称直接采用了该平台相关的命名，还直接使用根据产品特点帮你生成‘符合某平台调性的分享文案’等宣传语。”

张宗滨介绍，本案的核心争议焦点主要是：针对该社交平台定向提供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是否构成不正当竞争。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规定，不正当竞争行为是指经营者在生产经营活动中，违反本法规定，扰乱市场竞争秩序，损害其他经营者或者消费者的合法权益的行为。

从治理的角度来说，该案判决的生效不仅是对原告合法诉求的回应，也明确了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提供者合理的注意义务边界，为治理提供了参照准则。

ai代写形成产业链

“用ai搞定写作”“ai爆文写作变现秘籍”……《法治周末》记者发现，在二手交易平台及网购平台上，教授ai写作的课程有不少，而且价格很便宜，最低的仅需0.1元。此类课程多为录播课，下单后自动发送至网盘。

除网课外，还有ai写作软件人工智能生成器，能够“秒懂会员速写改写原创文章文案”，价格也只需几元，有买家评论“好用，很智能，也有提示词”。此外，还有现场课程，价格则相对较贵。

“上完课后，能够熟练使用ai运营、写作。”记者在某二手平台上询问了一个标价5980元的商品，该课程为“ai破局增长实战营2天1夜”的现场课，适用于中小企业的ai实战必修课。该店店主介绍，除课程外，能保障现场教会搭建数字分身，还赠送8大智能体和5大平台代运营1年。

然而，ai写作相关的投诉颇多。有网友付费99元，成为笔灵app一年期的会员，结果次日就发现该平台ai生成的文章已经失效，并且不能再生成任何文字；有网友报名喜马拉雅教育的ai写作公开课后，助教老师承诺学习第5周可以接商单以及一系列的优惠扶持政策，网友付了4380元的学费，课程结束后，却没有接到一个商单，也没有任何收入。

在黑猫投诉平台上，以“ai写作”为关键词，记者共搜索出387条投诉。

对于以“真实分享”为核心竞争力的社交和内容平台而言，此类低成本、零门槛批量生成的仿真实内容，让普通消费者在海量“ai水军”面前难辨真伪，严重挤压了优质原创创作者的生存空间。

“当前，ai代写‘种草笔记’已形成分工明确、高度工业化的产业链条，涵盖上游技术供给、中游内容生产与分发、下游需求对接三大环节。”孙周告诉记者，随着生成式ai技术的普及，这一现象已形成完整的灰色产业链，不仅引发了著作权侵权、消费者欺诈等法律争议，更对网络营商环境、自媒体生态和消费者权益造成了系统性损害。

具体而言，上游为ai工具与数据服务商，包括通用大模型提供商和垂直营销ai工具开发商，后者专门针对种草场景优化了模板库、关键词匹配和风格模仿功能，可一键生成符合平台调性的文案。部分服务商还提供图片生成、视频剪辑等多模态服务，实现“图文 视频”全流程ai生产。

中游为内容生产与分发主体。核心是各类代写工作室和mcn机构，其运作模式主要分为三类：一是“ai生成 人工微调”，即先用ai批量生成初稿，再由人工修改错别字、调整语气以规避平台检测；二是“模板化洗稿”，通过ai爬取热门爆款笔记，替换关键词、重组句式后批量产出；三是“矩阵号自动化发布”，利用脚本控制数百个账号在不同平台同步发布内容，实现流量最大化。此外，还有大量个人博主兼职接单，通过ai工具快速完成代写任务。

下游为品牌方与商家。作为需求方，品牌方为快速提升产品曝光度和销量，往往以远低于真人测评的价格委托代写。部分品牌方甚至建立了自己的ai内容团队，直接生产和发布种草内容。

孙周指出，整个产业链的核心逻辑是利用ai的低成本、高效率优势，批量制造“真实用户体验”的假象，以极低的成本获取流量和转化。

建议强制为ai生成内容添加清晰标识

无论是对于平台、创作者还是庞大的用户群体，ai批量生成的低质内容都会带来前所未有的冲击。小红书社区用户信任中心负责人吉吉曾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平台始终以真实性与原创价值作为ai内容治理的根本标尺。

“我们也做过比较大范围的用户调研，有接近三成的用户对于aigc的内容接受度并不高。这个平台提供给用户的核心价值是建立在真实之上的，ugc（用户生成内容）在这里分享是基于自己真实的生活经验、生活实践的内容，这些经验被其他用户看见、借鉴、参考和实践，基于真实人的真实经验分享而建立起来信任关系，但是aigc内容大量涌入、批量制造，内容的这个成本正在趋近于零，对于整个社区的比较良性的创作生态，其实也是一个非常大的冲击。”吉吉说。

为规范ai服务和应用，促进行业健康有序发展，保障公民合法权益，今年4月，中央网信办印发通知，在全国范围内部署开展为期4个月的“清朗·整治ai应用乱象”专项行动。

中央网信办有关负责人表示，本次专项行动分两个阶段开展。第一阶段为“清朗·ai应用服务典型违规问题”专项治理行动，重点整治未按规定履行大模型备案登记义务、安全审核能力不足、大模型训练语料安全、ai数据投毒、生成合成内容标识落实不到位等问题，强化ai技术源头治理。第二阶段为“清朗·整治ai信息内容乱象”专项行动，聚焦利用ai技术生成“数字泔水”、制作发布虚假信息、散播暴力低俗等不良信息、假冒仿冒他人、侵害未成年人权益、从事网络水军活动等问题，坚决清理违法不良信息，依法处置处罚违规账号、mcn机构和网站平台。

其中，第二阶段重点整治利用ai“托管”从事网络水军活动。例如，通过ai“托管”技术运营账号，模拟真人批量注册、运营社交账号，批量生成发布低质同质文案；使用ai群控软件、社交机器人刷量控评，生成虚假流量数据，制造虚假舆论热点。

吉吉表示，平台已建立多维度识别机制，通过ai模型筛查同质化、低信息量、逻辑混乱的笔记，并结合用户“不喜欢”“举报”等行为反馈，动态识别aigc低质内容。但治理难度在于，当前，多数ai生成内容未携带可识别的“数字水印”或标识，导致平台难以精准溯源。

“各大模型厂商应承担主体责任，强制为ai生成内容添加清晰标识，确保用户能明确分辨‘真人分享’与‘机器炮制’。”吉吉呼吁。

责编：王京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