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片的外衣，文艺片的内核评电影《洛杉矶劫案》-koko官网下载

□陈博林

电影《crime 101》，中文译为《洛杉矶劫案》。crime 101按照英文字面意思理解，具有犯罪“初级课程”或“入门指南”的含义。同时，故事背景发生在洛杉矶，是美国101公路的原点，想到这里，内心已经能够勾勒出一部好莱坞警匪大片的轮廓。

电影《洛杉矶劫案》改编自《纽约时报》畅销书作家唐·温斯洛同名小说，讲述了一位冷静克制、从未失手的珠宝大盗戴维斯（克里斯·海姆斯沃斯饰），准备干完最后一票（walk away money）便金盆洗手，却与遭遇中年危机、职场不尽如人意的精英高管沙伦（哈利·贝瑞饰）意外结盟，二人准备联手抢走富豪门罗的珠宝。

故事的另一边，在警察局内不被理解的王牌警探卢（马克·鲁法诺饰）坚信自身判断，抽丝剥茧，一步步将嫌疑锁定到他们头上，同时试图抢劫戴维斯的年轻黑帮匪徒奥曼（巴里·基奥恩饰）正从中作梗，意图搅局。

去戏剧化的犯罪描摹

作为一部犯罪片，电影的故事情节本身并不复杂，但走进电影院，荧幕拉开后，导演巴特·雷顿似乎并不急于通过强烈的动作场面迅速吸引观众，展现出明确而激烈的冲突——往往是一次谋杀，或者是一场刺激的追逐。相反，镜头扫过海岸公路上移动的车辆，继而转向安静空旷的街道，再掠过洛杉矶警方办公室零零散散的案件讨论的画面。我的脑海第一反应，这更像一部纪录片。

从影片开始到故事走向高潮，电影的叙事节奏被有意放缓。这样的开场方式与传统犯罪片不同，似乎是在引导观众克制、耐心地认识电影展示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建立犯罪规则、调查逻辑和人物关系，以至于招来节奏略显沉闷的吐槽。当然，这种叙事节奏与导演的创作风格和艺术背景是难以分开的。在进入电影行业之前，导演巴特·雷顿从执导纪录片起家，《冒充者》是他在纪录片领域的代表作。写实的镜头语言和平稳的叙事手法是他的看家本领，显然，这种艺术背景对其电影创作的影响非常明显。因此，就《洛杉矶劫案》而言，导演巴特·雷顿另辟蹊径，并不急于制造冲突，而是选择通过一系列场景的呈现来刻画属于电影中的“世界规则”和“犯罪逻辑”。得益于此，观影过程中能够渐渐体会到：为什么作案目标总是私人收藏品，为什么逃离路线总是与城市交通结构刚好吻合，为什么戴维斯作案前总能掌握押运员的各种信息等。有人评价这部电影更像是一部文艺片。从电影的叙事节奏和镜头风格就能看出导演鲜明的个人表达，所谓“披着犯罪片的外衣，藏着文艺片的内核”。

被放缓的叙事节奏，对这部影片而言，不仅只能为其贴上一个“文艺片”标签，更重要的在于慢节奏带来一种逐渐累积的紧张感。影片前半部分多个镜头聚焦在年轻黑帮劫匪奥曼和他的摩托车上，但未直接展开黑帮劫匪和为戴维斯破解技术的黑客、黑帮劫匪和沙伦的正面冲突，相反，随着镜头的积累，观众不自觉地意识到黑帮劫匪已经掌握二人的行踪信息，紧张程度逐渐提高。终于，当奥曼伪装快递员闯进黑客家中，当奥曼埋伏在沙伦家中突然袭击时，累积的紧张感得以迸发，情绪冲击显得格外强烈。

背离秩序的规则逆反者

紧张之余，慢节奏的电影叙事塑造了更为立体、饱满的人物形象，并且这种人物形象的塑造并不只是通过台词的烘托，更多依赖重复的细节刻画来实现。戴维斯与沙伦、戴维斯与玛雅的对手戏中，通过展现戴维斯的神态、动作、外貌，比如，戴维斯“侃侃而谈却不敢与沙伦对视”、戴维斯“向玛雅解释为何选择在高档餐厅约会”的窘迫、戴维斯干净整洁的衣着和名贵手表、车子等，能够更加立体地向观众展现戴维斯的内心世界，使观众体会到江湖大盗戴维斯并非是个纯粹的坏人，其内心有敏感和压抑的一面，这是从他冷静专注筹备犯罪中看不出来的一面。当戴维斯误将警探卢当作押运员福斯特接回比弗利山庄的途中，尽管此时已经到达电影的高潮部分，但导演仍然将镜头聚焦二人的聊天话题，车子、电影、街头流浪汉……从戴维斯的回答细节中可以窥见，儿时居无定所、多次搬家，结合他面对女友玛雅的质疑时的辩驳“假如你小时候家里没钱，就会有不幸的事情，或者糟糕的事情找你，比如，坏人”，以及从不使用暴力伤人的作案习惯，意味着戴维斯童年时期的创伤伴随他至今，成为他复杂性格的一部分。

影片中另一个细节在于，洛杉矶城市群的繁华夜景的翻转。这个场景在影片中不止出现一次，有人认为这是讽刺既有的秩序和规则，寓意着世界是翻转的，规则是用来打破的。对于既有秩序的讽刺，是这部电影重要的隐喻。影片中三大主角都走上了打破既有规则的逆反之路。

戴维斯专挑富豪私人收藏的珠宝下手，屡屡拦路抢劫押运员，这是对社会规则的逆反。戴维斯实施多起重大犯罪，但始终恪守不伤人的准则，但是在最后的对峙中开枪击毙年轻鲁莽、情绪暴躁的奥曼，这是对他自己行事准则的逆反。当他亲手打破自己坚守的准则，镜头没有明确回答：是奥曼的暴力逼迫他越界，还是他内心深处一直压抑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这个开放式的问题留给了观众。

行业精英沙伦扮演悬崖勒马帮助警察破案的角色。沙伦作为职场精英，在保险公司摸爬滚打11年却一直卡在副总裁的位置，屡次晋升合伙人未果，心灰意冷之际，上司一句“有钱人真正买的不是53岁”显现出来的职场困局让她彻底失望，向曾经鄙视厌恶的戴维斯泄露押运员航班信息，帮助其实施犯罪，这是对法律底线和行业道德的逆反。在看似公平的晋升体系下，隐藏着年龄、性别、阶层的无形筛选机制。影片在此处想要表达的是，沙伦的“逆反”不是一时冲动，甚至可以看作是长期压抑后的觉醒，当规则和正义发生冲突，遵从内心的选择可能是一种出路。

警探卢在警察局内并不受待见，四处碰壁，但这并没有让他放弃对101公路的判断，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同事为了逃脱开枪杀人的责任而栽赃无辜者，甚至自己最信任的同伴也信口雌黄，这背离了警探卢对规则对秩序的认识。因此，在戴维斯杀死奥曼之后，卢并没有化身热血沸腾的正义使者，而是示意戴维斯离开。一句“如果你现在放下枪、放下这一切转身离开这里，他就是101盗窃案的背后大盗”代表着卢对法律、对警察义务的逆反。

无绝对善恶的人性灰度

影片中的三大主角都违背了既有规则，打破了既有秩序，都与传统意义上的人物形象塑造背离——影片没有遵循传统的英雄结构叙事，即树立善恶两方，警察象征秩序，罪犯象征混乱，相反，影片并没有急于给出道德判断，而是将镜头锁定在人性的阴暗面，停留在城市的阴暗地带之间。如同纪录片一般地观察与克制，一方面，使得人物性格的丰富度得以提高，让影片中的角色成为有血有肉的人物，让观众对角色产生复杂的情感，或憎恶或不解，或理解甚至同情，能够维持观众注意力，让观众在自己的思维世界里不断接近故事的真相；另一方面，除了洛杉矶城市群的翻转意象，影片更多展示的不是洛杉矶繁华壮观的商区、高楼，而是营造出一个冷漠、疏远的空间，展示出洛杉矶这座城市的另一面，寂静的海边公路、街头随处可见的流浪汉等等，共同勾勒出一个游离于主流叙事之外的城市面貌，使人感觉人物发生的故事内嵌于城市中，是城市的组成部分之一。走出影院之后，与劫案的画面相比，回想起来更多的是城市中试图掌控命运的几个角色，更多的是这座城市与规则、与人性的交叉碰撞。

电影结尾，戴维斯给女友玛雅寄去卡片，附言道“我犯了个错，希望现在还来得及”；警探卢拥有了梦寐以求的车子，圆了自己的梦；沙伦也得到了真正的钻石。三个主要角色的结局都不是锒铛入狱，尽管他们都已经践踏了规则的红线，越过了秩序的禁区。这样的安排使得作品的讽刺意味更加强烈，这也是为什么《洛杉矶劫案》超越一般的犯罪片，它将镜头对准了规则与人性的交叉地带。在这个地带里，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只有被规则塑造又试图挣脱规则束缚的普通人。

（作者单位：清华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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