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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腔声里的法与脉

从秦腔到豫剧的命运对仗

2026-05-28 13:57:43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就像电视剧《主角》里胡三元敲了一辈子的秦腔鼓点,和豫东老艺人掌了三代的梆子声,落在地上都是同一个道理:法是底线,理是良心,情是根脉


汪宇堂 胡皓

2026年开春,西安易俗社的《铡美案》(又名《秦香莲》)巡演到郑州河南艺术中心,台上秦腔板胡的弦音刚落,台下豫剧观众的叫好声先炸了场。有人说西北的黄土和中原的黄土本就同脉,吼出来的调子里,藏的都是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是非曲直。就像电视剧《主角》里胡三元敲了一辈子的秦腔鼓点,和豫东老艺人掌了三代的梆子声,落在地上都是同一个道理:法是底线,理是良心,情是根脉。

鼓槌与梆子:冤案里的程序正义镜像

《主角》里胡三元的“迫害入狱”案,放在中原大地上找同类,总能撞出相似的回响。

1999年,河南周口的五名农民被控抢劫杀人,现场遗留的模糊脚印、证人前后矛盾的证言、“命案必破”的办案压力,把五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人送进了高墙,其中两人被判死缓,一人被判无期,两人有期徒刑15年。5人蒙冤入狱的那11年里,河南周口农村的庙会上,豫剧《下陈州》的调子从来没断过,包公的黑脸画在戏台上,也画在每个喊冤的家属心里。直到2010年真凶落网,五人拿到无罪判决书那天,其中一位老人攥着判决书蹲在法院门口,哼了一段《包青天》里“陈州府放粮归万民欢笑”的唱词,那场景和胡三元出狱时敲的《铡美案》鼓点,几乎如出一辙。

这两桩跨越地域的冤案,本质上都是法理进化路上的“试金石”。胡三元的案子里,办案人员最初只盯着“爆破证在现场”这一个孤证,忽略了他当天的施工记录和工友证词;周口五人案里,当年的侦查人员为了凑证据,甚至伪造了指纹鉴定报告。这些程序漏洞落到普通人身上,就是十年甚至一辈子的人生。你看后来给胡三元翻案的检察官在案卷上圈出的“疑罪从无”四个字,和2013年河南高院出台的《错案责任终身追究办法》里的条文遥遥对应——不管是西北的秦腔艺人还是中原的种地农民,法律的标尺从来不会因为身份、地域有半分倾斜。

更有意思的是两个案子里“戏”的作用。胡三元在监狱里靠写秦腔鼓谱熬日子,鼓点的轻重缓急磨得他性子稳了,才慢慢想明白“喊冤没用,得按规矩来”;周口的那位老人在监狱里当了11年的豫剧义务教员,把《七品芝麻官》里“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的台词教给了几十个共同服刑的人,他说自己唱了几百遍,越唱越信“只要理不亏,总有昭雪的那天”。中国的传统戏曲从来不是用来消遣的,它把法理讲成故事,把是非唱成调子,刻在每个听戏人的心里,就算没读过法条,也知道什么是“公道”。

秦腔与豫剧:非遗变迁的守与变

《主角》里宁州县剧团(原型是陕西省镇安县剧团)的起落,放在河南豫剧的发展脉络里看,简直是同一个剧本的不同演绎。20世纪80年代河南农村的庙会,豫剧班子一搭台,周围十几个村子的人能赶十几里路来听,台上唱《穆桂英挂帅》,台下的老太太跟着抹眼泪,小伙子跟着喊“好”,演员下台能收到半筐的鸡蛋和布鞋。到了20世纪90年代末,录像厅、歌舞厅开遍了县城,豫剧团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不少演员转行去卖胡辣汤、跑运输,有名的“豫东红脸王”刘忠河那时候带着剧团下乡,一场演出的报酬还不够给演员买盒饭,有人劝他改行,他说“只要还有一个人听,我就不卸这妆”。

这和《主角》里忆秦娥在剧团烧火的时候还偷偷练功的场景一模一样。秦腔没垮,是因为有胡三元、忆秦娥这样认死理的艺人;豫剧没断,是因为有刘忠河、马金凤这样一辈子守着戏台的人。马金凤90岁的时候还登台唱《穆桂英挂帅》,她说“我这嗓子是给观众长的,只要能站得动,就唱得动”。2022年马金凤先生去世的时候,郑州的戏迷自发组织了上千人的追思会,有人现场唱了一段“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周围的人跟着一起和,那阵势比任何一场商业演出都动人。

这些传统戏曲为什么能活下来?是靠它自己长出了“新骨头”。《主角》里忆秦娥后来排新戏《狐仙劫》,把现代舞的元素揉进秦腔里,年轻人也愿意看。

如今,河南的豫剧演员更是把戏台搬到了短视频平台,豫剧演员李树建的徒弟拍的“豫剧版流行歌”,一条视频能获赞千万,直播间里同时在线人数能有十几万,不少年轻人听了他们的戏,特意跑到河南艺术中心买票看现场演出。

这背后的道理其实很简单:“非遗从来不是放在博物馆里的老古董”,它是活在人嘴里、唱在人心里的调子。秦腔吼了几百年,豫剧唱了几百年,为什么到现在还有人听?因为它唱的永远是当下人心里的话。以前唱《包青天》,是老百姓盼着有清官;现在唱新编剧《焦裕禄》,是大家念着好干部;“最爱西湖二月天,斜风细雨送游船。十年修来同船渡,百世修来共枕眠。”

2025年,河南豫剧一团“常派”排的豫剧《青春版·白蛇传》,把当代年轻人的爱情观揉进去,演了三十场场场爆满。你看,只要有人愿意改,有人愿意听,这些老调子就永远不会过时。

就像《主角》里老团长朱继儒说的“戏是唱给人听的,没人听了,才是真的死了”。秦腔和豫剧的根都在黄土里,只要黄土里还长庄稼,只要黄土地上的人还讲善恶是非,这些调子就断不了。

传承与前路:年轻人手里的腔与魂

不少年轻人看《主角》,觉得忆秦娥的人生太苦了,从小被欺负,长大了被冤枉,一辈子好像都在熬。可你去看看那些年轻的戏剧传承人,哪一个不是这么熬过来的。1998年出生的豫剧演员张鹭名,12岁进戏校,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练功,压腿压到哭,嗓子哑到说不出话还得练唱,家里人劝她改行做直播赚快钱,她不干,说“我爷爷唱了一辈子豫剧,我爹唱了一辈子,到我这儿不能断了”。2025年她拿了“中国戏剧红梅花奖”,领奖的时候她穿着戏服唱了一段《花木兰》,说:“我不是什么名角,我就是豫剧的一个传声筒。”

这和忆秦娥说的“我就是个唱戏的,把戏唱好就行”是同一个道理。现在的年轻人总说“躺平”“内卷”,总觉得努力没用,可你看这些守着传统戏曲的年轻人,他们没想着一夜成名,没想着赚大钱,就靠着一股子“把一件事做好”的韧劲儿,把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接过来,再传下去。这份韧劲,就是秦腔和豫剧里最该传承的东西。

再看那些冤案里的当事人,胡三元出狱后没去闹,没去吵,先找自己的鼓,接着敲;周口的五位农民拿到国家赔偿后,先给村里的小学捐了钱,说“日子得往前看”。这份通透,也都是戏里唱出来的道理:人生就像一出戏,有高潮就有低谷,有委屈就有昭雪,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端,就没什么坎儿过不去。

现在不少人说“非遗离自己远”,其实一点都不远。去西安回民街听路边的艺人吼秦腔,去郑州二七广场听街头的豫剧爱好者唱《穆桂英挂帅》,甚至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在庙会上吃的那串糖葫芦、看的那出戏,都是传承的一部分。传承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不需要我们去当什么名角、什么大师,愿意多听一句戏,愿意多跟身边的人讲一句秦腔或者豫剧的好,愿意在刷到戏曲视频的时候多停留两秒,就是传承。

秦腔和豫剧,说白了都是黄土地上长出来的调子,唱的都是中国人的理,记的都是中国人的情。法是底线,告诉我们什么事不能做;理是良心,告诉我们什么事该做;情是根脉,告诉我是谁,从哪来!这三样东西攥在手里,不管是唱戏的、种地的、还是坐办公室的,不管遇到多大的难处,都垮不了。这就是《主角》想告诉我们的道理,也是这些老戏曲唱了几百年的道理。

责编:吕静

——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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