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家眼中的人工智能 读《人工智能哲学十五讲》-koko官网下载

作者描绘了这样一幅未来ai发展图景：未来的ai应是agi，是一个具备节俭理性（小数据）、环境友好（绿色）、拥有模拟心智，并能以儒家君子为伦理榜样进行学习的智能体

■《人工智能哲学十五讲》

作者：徐英瑾

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

□尹天成

在信息时代，人工智能（ai）越来越受到社会公众的普遍关注。ai是一门融合了计算机科学、统计学、脑神经学和社会科学等不同学科的前沿综合性学科，具有很强的跨学科属性，这也为人们从不同的学科角度考察ai提供了理由。徐英瑾所著的《人工智能哲学十五讲》一书，就是以哲学视角审视ai的一部著作。

该书共十五讲，分“主流人工智能批判”和“如何实现通用人工智能”上下两篇，内容大多来自作者在复旦大学为本科生开设的“人工智能哲学”课程和为研究生开设的“智能科学”课程讲义。作者从与ai紧密相关的哲学命题入手，直言不讳地批判当下炙手可热的技术方向，并提出了一套极具启发性的替代方案。

哲学何以审视人工智能

面对“哲学家连一行程序都不会写”的质疑，作者以“刘邦善用将才而不必精通弩机”为喻，来区分技术操作与战略思考的差异，阐明哲学在人工智能发展进程中的独特价值。

作者认为，哲学在ai发展中的角色不是编写代码，而是提供战略层面的思考框架。他将当下的ai比作前伽利略时代的物理学——一个连基本概念都尚未清晰界定的领域。因此，哲学家通过概念澄清和基础反思，能为技术发展提供方向性指导，避免陷入技术路径的盲目性。

哲学不是技术的追随者，而应是先行者与批判者。作者进一步明确哲学任务的三个方面：澄清ai基本概念（如“智能”“意识”“理解”）；审视技术路径的哲学前提（如深度学习依赖的经验主义）；构建ai的伦理与价值基础。

作者从哲学角度对当前ai的三大支柱——深度学习、大数据主义和逻辑学依赖，展开质疑、反思与批判。

在作者眼中，深度学习本质上是通过海量数据和复杂参数调整实现的模式匹配，只是对人类专家数据归类能力的肤浅模仿，这种技术路径既不理解数据背后的逻辑，又高度依赖大量优质训练数据。他将这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技术路径称为“技术寄生虫”，认为这种技术路径是对人类现有智慧的蚕食，当人类依赖于这个技术时，会丧失人类本身智力的发展。

对于大数据技术，作者提出了更根本的反思。他认为，人类智能本质上是“小数据智能”。人们能在有限信息中作出合理判断，依靠的是启发式方法和背景知识，而非海量数据。作者还通过德国学生与美国学生对美国城市人口测试的案例佐证：人类如何通过简单启发式方法，在信息有限的情况下作出有效判断。他强调，盲目追求大数据，不仅效率低下，还可能导致隐私危机和能源浪费。

作者还对ai的逻辑依赖提出批判。他虽然对主流符号ai（基于规则的ai）存在某种程度上的同情，但对ai过度依赖现代形式逻辑进行了系统反思。他认为，这种基于形式符号的严格逻辑，与人类真实、含混、依赖语境的智能活动方式存在根本性脱节，因此无法成为实现通用人工智能（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简称agi）的理想路径。

“应以何种方式实现何种智能”

以批判主流ai范式为起点，作者在全书最具建设性的部分提出“小数据主义”“绿色ai”和“心智建模”这三大核心主张，作为通往通用人工智能的替代性哲学和技术路线。

“小数据主义”是对当前以海量数据驱动的ai主流范式的挑战，认为智能源于高效推理而非数据堆砌，倡导低成本、低能耗的技术路径，注重先验知识框架、常识推理与类比学习，追求在有限数据下快速学习与决策。这一理念在哲学上源于“节俭性理性”传统，即真正的智能体现在利用有限的资源和知识，通过有效的逻辑推理来解决问题，而非依赖于无限的数据供给。

“绿色ai”是“小数据主义”在生态与工程维度的直接延伸和必然要求。它将ai置于科技伦理与生态哲学的框架下，强调技术的环境可持续性与社会责任，对“隐私”“公民权”“人类的自由选择权”等被普遍接受的价值标准抱有起码的敬意，并以此将技术异化的风险降到最低。它强烈批判以耗费巨量算力和电力为代价的“暴力计算”发展模式，因为这不仅在工程层面上不可持续，在哲学思路上也是一种“懒惰”和“粗暴”。

“心智建模”是全书下篇的核心，旨在正面建构agi的实现蓝图。作者认为，当前ai缺乏理解、意识、情感和道德判断的根本原因，在于没有为机器建立真正的心智模型。这部分内容深度融合了分析哲学与现象学的理论资源，主张真正的ai不仅要能处理信息，还要具备类似于人类的心理结构，因此ai需要具备意向性、意图、情绪、伦理规范和德性等要素。

上述三者构成了一个严密的“三位一体”框架：“小数据主义”提供了方法论基础，告诉我们agi应以何种经济、高效的方式获取和处理信息；“绿色ai”确立了物理学和伦理边界，确保人工智能发展的高效性和可持续性；“心智建模”则指明了ai发展的终极目标，为机器建构类似于人类的心智结构，使其获得真正的理解、情感和道德能力。三者共同指向一种更均衡、更人性化、更可持续的ai发展路径，反映了ai哲学从单纯关注“能否实现智能”转向“应以何种方式实现何种智能”的深层伦理与认知追问。

该书还探讨了ai的伦理挑战与未来可能性。不过，作者不是对常见伦理的讨论，而是深入分析了自主武器系统（指在无人干预情况下能独立搜索、识别并攻击目标的武器系统）、就业冲击、人机关系等具体问题。值得一提的是，作者认为西方基于规则（道义论）或结果（功利主义）的伦理模型难以编程化。而儒家注重在具体情境中培养和运用“德性”（如仁、义、礼、智），更适配人工智能学习。因此，他特别引入儒家德性伦理，主张通过构建“德性样板库”，让ai像儒家君子一样，通过海量情境案例学习“中庸”之道，进行情景化、类比化的伦理决策。

简言之，作者描绘了这样一幅未来ai发展图景：未来的ai应是agi，是一个具备节俭理性（小数据）、环境友好（绿色）、拥有模拟心智，并能以儒家君子为伦理榜样进行学习的智能体。

该书运用多学科的研究成果，以哲学为底色，对ai进行跨学科思考。其中的十五个专题，从不同的角度向读者展示了技术与哲学的交汇与碰撞。尤其在ai飞速发展的今天，作者所发出的“当前的ai发展路径存在根本性哲学错误”的警告，无疑像一枚思想炸弹，振聋发聩又发人深省。即使该书自出版以来引发了一些争议，但这丝毫不会影响该书的反思性价值。该书的批判性视角，引导读者探索ai的哲学边界，揭示ai技术背后的伦理与人文关怀。

在该书中，作者或许没有提供技术蓝图，却成功绘制了一幅ai时代的思维导航图，指引我们在技术狂热中保持批判性思考，在工具理性外寻找价值坐标。作者这样的反思、批判和警告，提醒我们不要陷入单一技术路径的盲目自信，也提醒我们警惕人类自身的技术疯狂。技术发展需要哲学反思的平衡，当哲学思考穿透技术表层，抵达的正是这种关乎人类命运的核心议题。

 （作者单位：中国石油大学〈北京〉人工智能学院）

责编：吕静